沈知薇第二天踏进校门的时候,就知道事情不太对了。
走廊上有人看她。不是那种“新面孔多看一眼”的看,是她走过去之后,对方还扭着头盯她的那种。她不知道这种目光对着她的原因,但回想起昨天的经历,心里隐隐觉得应该是被误会了。
人群中有零星的话从两边飘进耳朵里:
“就是她吧?”
“听说拿了谢砚辞的东西……”
“胆子也太大了吧……”
教室在走廊尽头。这意味着她要从走廊的这头走到那头,顶着所有人的视线。
她不知道谣言是怎么传出去的。她没跟任何人说过,谢砚辞看起来也不像会到处讲这种事的人。
但那又会是谁?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现在全校都在议论她,而她连“还给你”三个字都还说不出口。
一步,两步。她低着头,刘海垂下来挡住大半张脸,但那些目光还是顺着缝隙钻进来,他感觉这条走廊越来越长,仿佛没有尽头。
她在心里默念:不要抬头,不要对视,不要停下来。
沈知薇的步子越来越快。她感觉眼前的过道开始变得又窄又长,仿佛没有尽头,光线像被压暗了一层,声音从四面涌过来,但她分辨不出谁在说、说了什么。只剩下嗡嗡的一片。
她攥紧口袋里的挂坠。手指碰到那串刻痕时,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
今天一定要还回去。一定。
沈知薇终于走过了走廊,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靠墙倒数第二排,是她最喜欢的位置,因为没有人会注意到。书包放下来的时候,她偷偷摸了一下夹层,挂坠还在。
前排两个女生在聊天,其中一个回头扫了她一眼,又飞快地转了回去,眼神里带着一丝似曾相识的鄙夷。
“听说了吗?谢砚辞昨天在找东西,好像是个什么挂坠,被高一一个女生拿了。”
“哪个女生?”
“就那个,刘海很长的……”
“是她吗?感觉好阴沉啊!遮得什么都看不见。”
“感觉像是她拿的,不会是小偷吧?”其中一个女生仿佛开玩笑般的说了一句。
沈知薇低着头,假装在翻书包。她能感觉到自己脖子后面在烧,但是后背在冒冷汗,浑身都在细微的发抖。手指攥着书页边缘,攥得发白。她把头埋得更低了。她想辩解却僵得说不出口。
刚刚那个开玩笑的女生眼神又看了过来,瞄了一眼沈知薇,继续跟另一个女生说,“你看她在发抖诶,怪人。”
沈知薇把草稿纸攥在手里,笔尖抵着纸页,想要抄课表,却一个字都没写上去。她感觉自己的脑子在发胀,周围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是熟悉的,被误会的感觉。
谢砚辞在哪个班? 她不知道。
夹层里的挂坠像一个定时炸弹。她摸得到它,但拆不掉它。
上午最后一节课下课,沈知薇终于鼓起勇气走出教室,想要去还挂坠。
突然她发现一个残酷的现实:她不知道谢砚辞在哪个班。
只能去先办公室问班主任——至少先知道谢砚辞在哪个班。台词在脑子里打转:“老师,请问谢砚辞同学……”
走廊里人多,她贴着墙边走。
然后她看见了谢砚辞。
走廊另一头,他和几个男生走在一起。校服拉链拉到胸口,整件衣服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瘦而有力的手臂。他走路的时候重心微微往后靠,步伐不大,但周围的人自动给他让出一条道来。
沈知薇的心跳直接冲到嗓子眼。
他朝这边走过来了。
她在心里飞速过了一遍台词:
“同学,你的东西……”
“谢砚辞同学,这个是你的……”
还是直接塞给他就跑?
攥着挂坠的手指越收越紧。
三米。两米。一米。
擦肩——
她张嘴想喊他——“谢……”一个字卡在喉咙里,没发出来。人已经走远了。
他没停。
他甚至连目光都没偏一下。从她身侧走过去的瞬间,她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药香,混着一丝极浅的苦味——不像是洗衣液的味道。那气味转瞬即逝,像一阵风,什么也没留下。
他也没有看她。仿佛没有看到她这个可能拿了他挂坠的人。
沈知薇站在原地,愣了两秒。手指还攥着口袋里的挂坠,指节发白。
他……没看见我?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校服。没什么特别的,就是高一统一发的那件,蓝白配色,领口有点大,她没敢卷袖子。
还是他……真的觉得我就是小偷,连看都懒得看了?
手指在口袋里松开又攥紧。挂坠硌着她的掌纹,硬邦邦的。
完了。
跟着谢砚辞一起走过的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脚步顿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沈知薇没注意到他。
中午午休,沈知薇趁人最少的时候溜到校门口。
保安室旁边有一个窗口,玻璃上贴着四个字:失物招领处。
她心里燃起一点希望——
走近一看,窗口关着。窗沿贴着一张打印纸:
失物招领处开放时间:周一至周五,下午2:00-6:30
现在是中午12:05。
沈知薇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她来早了。
她特意选了人最少的时候来,就是为了不用和任何人打交道。可失物招领处的开放时间,偏偏是下午人最多的时间段。
——连失物招领处都在跟她作对。
她低头看了一眼口袋里的挂坠,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迎面过来一个人。
她没注意,差点撞上。
“对不起对不起……”
她连退两步,抬头一看——
好像是上午跟在谢砚辞旁边的那个男生。戴一副黑框眼镜,校服领口别着一枚徽章,像是学生会的人。
对方看了她一眼,目光往下滑了一瞬——落在她胸前攥着挂坠的那只手上。
沈知薇下意识把手背在身后。
男生没说话,收回视线,从她身侧走了过去。
沈知薇站在原地,心脏狂跳。
他看到了吗?那个挂坠,他会不会告诉谢砚辞?
下午的四节课,沈知薇什么都没听进去。
她坐在靠墙的座位上,假装在抄笔记,其实整页纸只写了三行字。口袋里的挂坠像一个随时会遛走的活物,她每隔几分钟就要伸手进去确认一下还在不在。她也不敢在下午人多的时间段去失物招领处放挂坠。
那个戴眼镜的男生有没有把看到她拿着挂坠的事告诉谢砚辞?
“希望谢砚辞能在没人的时候来……不不不,不行,面对面更紧张了。还是想想其他办法吧。”沈知薇苦恼的思索着
一回到家沈知薇就直奔房间,反手把门锁上。心里稍微缓了一口气。
她把挂坠从书包里掏出来,放在书桌上。
台灯下,那串刻痕格外清晰。
她拿起来,指腹沿着数字摩挲了一遍:
X012年5月21日。
14年前的日子。
她盯着那串数字,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个画面——
水。很冷的水。
光。从水面上透下来的,晃动着的模糊的光。
有人拉了她一把。
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猛地眨了一下眼睛回神,把挂坠放回桌上。
那是……5岁的时候?
发生了什么,她记不清了。记忆像是被水泡过一样,模糊得只剩边缘。妈妈之前好像有提过一嘴,说“你5岁的时候贪玩,掉水里差点烧傻了”。
挂坠上刻的日期,和那件事发生的时间好像差不多。
先不管那个日期了,想想怎么开口把东西还回去吧。
她捏着挂坠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
“同学,这是你的吗?”
——声音太小,自己都听不见。
“同学,这是你的吗?”
——大了一点,但像在背课文。
“同学,这是……你的吗?”
——语气对了,但表情僵硬。
练了十几遍。
终于有一遍,听起来像正常人会说的话了。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小声说:
“明天一定……”
话没说完,门被猛地撞了一下。
“沈知薇!你又把门锁上干嘛?你在家里还锁什么门?赶紧把门打开!”
沈母站在门口,门把手被沈母来回拉着,另一只手疯狂拍着门。
“迟早叫你爸把门锁给拆了!”沈母在门外不满地喊着。
沈知薇刚打开门,沈母就冲她喊。
“你作业写了没有?回来不赶紧写作业,又拿着从哪捡回来的破烂!天天不好好写作业,就这么七摸八摸的,你作业什么时候写得完?你看看隔壁阿姨家的女儿,这个时候作业全写完了还去上了补习班!你再看看你!像什么样子!”
沈知薇的手本能地把挂坠往身后藏了一下,摸到挂坠圆润的边角,沈知薇还想问一句。
“妈……你记不记得我5岁的时候……”
“妈什么妈!”沈母根本不让她说完,“赶紧写作业!天天不想着你那个学习,就会想七想八!5岁?什么5岁?我看你就是因为小时候太贪玩才会掉河里,差点发烧烧傻了,现在才这个样子!我等下过来检查你的作业,如果没有写完,你就等着吧!”
说完这话,沈母强硬的拉着沈知薇的手腕,把她拉到书桌旁坐下,然后转身就走,房门被“砰”地一声关上。
房间里安静了。
沈知薇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挂坠。
那句“掉河里差点发烧烧傻了”挤进她脑子里,和刚才那个“水声、冷光、有人拉她”的碎片叠在一起。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四叶草挂坠。
X012年5月21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同一晚。城东一个老小区的某间卧室里。
谢砚辞还没睡。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放着一本旧笔记本——封面上印着“XX科学研究所”的烫金字,里面的纸页已经泛黄了。
他的左手下压着一本日记,只不过是摊开的,上面密密麻麻的分散着好几个手写的事件,每个事件都用线连接起来,而所有线最终都指向纸张的中心写着那个日期—X012年5月21日。
他只是看着它。手指在那串日期上停了一会儿。
“X012年……”
他低声念了一句,然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今天的日期—X026年6月21日。
“就快了,父亲,再等等”谢砚辞呢喃着。
半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黑暗中,他靠近椅背,闭了一下眼。
现在还不是时候。
日记和笔记本被一起锁进抽屉。
台灯灭了。
嗡嗡——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像是黑夜里唯一的光。
谢砚辞拿起手机,是陈屿发来的消息。一张图片。
他点开。
谢砚辞点消息,发来的是一张图片。
画面里,沈知薇站在失物招领处门口,低着头,刘海遮着大半张脸。午休的失物招领处空旷无人,她缩着肩膀,校服挂在她身上空空荡荡的。
攥着四叶草挂坠的那只手很瘦,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谢砚辞盯着那张照片,呼吸停了一瞬。
不是为了U盘。
是她那个样子——缩着肩膀、低着头、像是随时会被人推倒——
让他想起小时候捡的流浪猫
在路边捡的,瘦瘦小小的,当时缩在纸箱里发抖,被人踢了一脚也不会叫,被人抱起来,也只敢把脑袋埋进尾巴里。当时还以为它是吃坏什么东西,嗓子哑了,怕它受欺负,就带回家养着了。
他养了它三年,给它起名叫默默。默默从刚回家一直缩在沙发角落,到后来白白胖胖的,看见他就蹭,还发出呼噜噜的声响。
但后来它死了,是误吃了被老鼠药毒死的老鼠。
他也再没有养过任何活的东西。
他很快移开视线,把手机放下。锁屏之前,目光又扫了一眼照片里她攥着口袋的指节。
紧接着又弹出一条消息:
“砚辞,她手上拿的应该是谢叔叔留给你的遗物吧?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不找她拿回来?”
谢砚辞看着屏幕上的文字,拇指悬在键盘上方。
他不是没想过。监控里确认过是她,走廊上近到一米也确认过她口袋里藏着东西。
但她说不出话。
他想起她站在他面前抖成那样、明明攥着口袋却掏不出来的样子。
他就没见过谁怕他怕成那样。
半晌,他打了五个字发过去:
“再看看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