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文悬在眼前，不像投影，更像直接烙在视神经上的东西。
伦德盯着它看了两秒。
壕沟外面一发兽人火箭弹砸在五十米外，泥土碎块哗啦啦落了他一身，他缩了一下脖子，再睁眼的时候那行字还在。
签到。
这个词在穿越前的网文里见了一万次，但那些网文里的主角不用蹲在帝国星界军的战壕里，不用闻兽人火箭弹的硝烟味，不用听着前方几百米外同类被砍成碎块的惨叫。
他没有犹豫。
活着比想“为什么”重要。
脑子里默念：签到。
光文消散，一枚小小的光标浮了出来，像一片被压平的烟叶，表面流动着极淡的白色纹路，在视野中旋转了半圈，然后碎开，融进了他的意识。
同时一行新的文字出现：
【白阶词条获得：手稳】
【效果：持枪时，手部肌肉不受肾上腺素影响产生颤抖。】
没有数值面板，没有属性列表，连句“恭喜宿主”都没有。
就这一行字，完事儿了。
伦德低头看自己的手。
十秒前还在发抖的手。
他把光束枪拿起来，双手握住枪托，枪口对准壕沟上方的天空。
一动不动。
心脏还在狂跳，肋骨还在疼，肾上腺素在血管里乱窜，脑子里的恐惧一点没少，但手，稳了。
像换了一双别人的手接在他胳膊上。
“新兵！你他妈蹲在那儿拉屎等死呢？！”
声音从壕沟左边传来，一个戴着军帽的中士冲着他吼，那人脸上全是泥和别人的血，“前面的绿皮上来了！能拿枪的全给老子上壕沿！”
伦德站起来。
腿还在软，肋骨还在刺痛，但手不抖了。
他跟着其他人冲向壕壁射击位，壕壁后面已经趴了十几个人，有老兵有新兵，老兵的光束枪在沙袋上架得稳稳的，新兵的枪口像风中的旗杆。
伦德趴到位置上，把光束枪架好，透过粗糙的准星看向前方。
胃抽搐了一下。
活的兽人，不是桌游模型上的比例小人，是两米三四高的绿色肌肉怪物，每一个都比人类壮三倍，手里挥着用废铁焊成的巨型砍刀，嘴里喷着唾沫在嚎叫。第一波少说有五十个，踩着之前人类士兵的尸体冲过来，速度快得不像那个体型应该有的。
旁边的新兵开枪了，光束闪烁，全部打飞，有的连兽人的影子都没蹭到。
他们的手在抖，怕的。
伦德吸了口气，准星压在冲最前面那个兽人的身体中轴线上，手稳得像焊死在枪托上。
扣动扳机。
红色光束笔直飞出去，命中兽人胸口，那东西嗷了一声，脚步一顿，没死，兽人的皮太厚了。
但伦德已经扣第二下了。
第二发打在同一个位置，穿透了被第一发烧焦的表层组织，兽人踉跄向前两步，膝盖跪地，还在挣扎。
第三发，头部。
倒了。
他移动枪口，对准下一个，手，依然一动不动。
射击，射击，再射击。
壕沟里的光束枪此起彼伏，大多数新兵打出五六发才能偶尔命中一个兽人，伦德每三发解决一个。光束枪的准星粗得像拇指，这个距离只要枪口稳定，命中那种大体型根本不需要什么技术。
第一波冲锋被打退了。
壕沟里弥漫着光束枪过热的焦糊味，有人趴在壕壁后面干呕，有人缩在角落里哭，有个面朝下趴在泥里的新兵怎么推都不动，不是死了，是吓瘫了。
伦德把后背靠在壕壁上，双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没有一丝颤抖。
“干的好，新兵！好枪法！”中士拍了拍伦德的肩膀，“你接下来就是老兵了。”
“好好干，只要打完这仗，升官发财回去就能娶到灰谷贵族的大屁股小姐。”
没了绿皮小子。
先前一脸严肃的中士，顿时仿佛换了个人。
有些话痨了起来。
战场是很压抑的，伦德这种新兵蛋子明显是成了发泄口：“你知道我晋升中士，要了多久时间吗？”
伦德在检查弹药，应对接下来的绿皮小子的突袭。
下意识的开口道：“长官，多久？”
“半天，准确点说是八个个小时，我从新兵，成为了老兵，然后用了半天的时间成为了中士。”
伦德眉头轻挑，鼻尖满是战火与硝烟的浓稠感。
这很战锤。
切切实实的让他体验了一场Pro版的斯大林格勒战役。
俩人的谈话在这里结束。
外边的通讯兵大喊了一声：“第二波来了！！”
他吼声还没落，地面就开始震动，比刚才更密更重。
伦德重新趴回射击位。
这一次来的不止五十个。
第二波冲锋持续了十二分钟，伦德不知道自己打出了多少发，能量包换了一块，光束枪枪管热得能煎蛋，他把它翻过来用枪托底部抵在沙袋上散热，间隙换块能量包继续打。
自始至终，准星从来没有偏移超过一个身位。
十二分钟后，兽人退了。
壕沟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开始清点人数。
中士从左走到右，用靴子踢那些趴着不动的人，有的被踢一脚爬起来了，有的被翻过来，眼睛已经不会动了。
中士走到伦德面前，松了口气。
“还活着？忘了问你，你是哪个连的了。”
“第三连，征召新兵。”
“看来这个位置是你的幸运位，留在这个位置，别死。”
他走了。
伦德把光束枪横放在膝盖上，手指抚过烫到发红的枪管，心脏跳得慢了一点，但只有一点。
壕沟对面的位置上，那个左手小指缺了一截的壮实男人正在往自己的光束枪里装能量包，他抬头，隔着几米远的泥坑看了伦德一眼，然后竖起了一根大拇指。
嘴角咧开，露出一颗金属假牙。
“你他妈是怎么做到的？”
伦德没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当天晚上，有人统计了数字，和伦德同批征召上车的新兵，三十二人，活下来七个。
整个第三连当日阵亡率：百分之九十一。
伦德蹲在壕沟角落里，把脸上的泥和别人溅上来的血擦掉，右手从胸甲内侧口袋里摸出那半截劣质雪茄，他醒来的时候就在口袋里的，不知道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从哪弄来的。
他没有点燃，只是把它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第一天，活下来了。
壕沟另一头传来脚步声，那个壮实男人端着两盒压缩口粮蹲到他旁边，把一盒拍在他膝盖上。
“科尔·布雷克。”男人说，“我看你不像第一次摸枪，巢都帮派出身？”
“不是。”
“那你手怎么不抖？全壕沟的新兵都在抖，就你，”科尔用叉子指了指伦德的手，“跟死人的手似的。”
伦德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天生的。”他说。
科尔看了他三秒，显然不信，但他没追问。在帝国星界军的战壕里，活着的人不问太多问题。
“明天还得打。”科尔撕开口粮包装，“那帮绿皮退了就会回来，每次回来人更多。你打得准，明天别离我太远。”
说完，科尔向伦德身边扔了一包粮包。
“后勤吃紧，这可是我留着的稀罕货。”
“行，多谢。”伦德撕开自己的口粮，嚼了一口，味道像啃锈铁片。
科尔咧嘴笑了一下。
壕沟尽头的通讯线路嗞嗞响了两声，然后一个传令兵跑过来，在中士耳边说了几句话，中士的脸色变了，不是变好。
几分钟后，一份作战命令被传达到每个射击位：
明日五时，第三连执行前出侦察任务。
伦德手里的叉子停了。
前出侦察，用帝国星界军的话就是：再往前走，看看兽人有多少，活着回来的人带回情报。
活着回来的人。
他抬头看了一眼通讯壕方向，一个穿着军官制服的身影站在那里正在和中士说话，
听着交谈，他正是这个战壕中的第三连连长，马尔库斯·斯特恩。
笔挺的帽子，方正的脸。
斯特恩朝这边看了一眼，目光扫过伦德的位置时停了不到半秒。
然后他在手里的名册上做了一个标记。
伦德没看到那个标记的内容，但他知道，他在穿越前读过无数遍帝国星界军的设定，他知道那种标记是什么意思。
可投入高消耗任务的资产。
嘴里的口粮嚼不动了。
得继续想办法活着。
他闭上眼睛，视野里没有任何光文出现。
签到只能每天一次，这他已经确认过了，下午的时候他试过第二次签到，没有反应。
一天一次，一天一个词条。
那么明天的词条是什么？能让他在前出侦察中活下来的东西吗？还是又一个“手稳”？
他睁开眼睛，把最后一口口粮吞下去。
壕沟外面的兽人还在远处嚎叫，地面隔一阵就会震一下，明天五点，他要带着一把光束枪和一条“手稳”的词条，走进那群两米高的绿色怪物中间。
科尔在旁边已经躺下了。
伦德看到他的护甲上还别着一张被防水膜包着的照片，那应该是他的家人。
他把光束枪放在三秒内能够到的位置。
闭眼。
先休息。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