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三十分,伦德醒了。
不是被叫醒的,战壕里没有闹钟。
冷醒的。
灰谷星的夜间温度能降到零下,壕沟底部结了一层薄冰,寒气从劣质军靴的破缝里往骨头里钻。
睁眼第一件事是看手。
稳的。
第二件事。
【每日签到可用,是否签到?】
来了。
没有犹豫。
签到。
光标再次出现。
这次是一片带着绿色纹路的……
不对,还是白色。
【白阶词条获得:手稳】
【检测到已有同名词条,自动叠加,当前层数:2/10】
同名叠加。
伦德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效果描述变了。
【手部肌肉不受任何影响产生颤抖】
从“肾上腺素”,到“任何影响”。
两层了。
2/10,十层进阶下一级,应该没猜错。
活动了一下手指。
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同,但握上枪托的时候,稳定感比昨天更“死”了一点。
手和枪之间好像少了一层东西。
壕沟里已经有人在活动。
中士在分配小队编组,前出侦察分三个方向,每组八到十人。
“第三组:布雷克、伦德、科兹洛夫、阿瑟·格雷……”
名字念到第四个的时候,那个从运输车上活下来的瘦高男孩抬起了头。
蹲在壕壁角落里,脸上的血渍干成了黑色的斑块,眼睛里全是血丝。
阿瑟·格雷。
伦德记得他。
运输车上说“我连枪都没打过”的那个。
科尔凑过来,压低声音:“正前方两公里,沿着三号交通壕前进到观察哨,记录绿皮的部署数量和重武器位置。”
“回来的概率?”
科尔看了他一眼。
没回答。
这就是答案。
……
五时。
第三组出发。
十个人排成纵队,猫着腰在交通壕里前进。
交通壕比主壕浅,有些地方只到胸口,人稍微直起身就会把头露在壕沿上方。
伦德排在第三个。
科尔在他前面。
阿瑟在他后面。
男孩的呼吸声又重又急,喉咙里带着哨音。
“嘴闭上,用鼻子呼吸。”伦德头也不回地说。
呼吸声小了一点。
但那种急促的节奏没变。
前进了大约四百米。
交通壕开始变浅,有些段落的壕壁被炮击崩塌了一半,泥土和焦黑的金属混在一起。
远处的兽人营地传来敲击声和粗野的吼叫,没有人知道它们在干什么,修东西?造东西?或者都是。
排在最前面的中士停下来,举起单筒望远镜。
伦德趁这个间隙检查了一遍枪。
能量包满的,枪管温度正常,准星没歪。
握了握枪托,手稳得跟焊上去一样。
中士把望远镜放下来,转头用手势示意:前方三百米,兽人前哨阵地,至少二十个。
继续前进到观察距离。
十个人继续猫腰推进。
交通壕在一百米后彻底断了,前面是一片被炮弹翻过无数遍的烂泥地,没有任何掩体。
“匍匐前进,间距五米。”中士的声音压得只有前后两个人能听见。
伦德趴下去。
肋骨的裂缝被地面顶得像有人拿刀在捅,咬住牙,用手肘和膝盖交替往前蹬。
泥地冰冷,混着不知道谁的血和内脏碎片。
手肘压到一块碎骨头,人类的,从大小判断是指骨。
别看。
往前爬。
身后阿瑟的速度慢了下来。
手肘在泥里打滑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第三下的时候男孩闷哼了一声。
“别停。”伦德用气声说。
爬了大约六十米。
兽人前哨阵地的轮廓在晨雾中越来越清晰,废铁焊成的简易围栏,上面挂着人类的头颅当装饰品。
三个兽人蹲在一堆篝火边啃什么东西,另外十几个分散在周围,有的在睡,有的在用石头磨砍刀。
中士趴在最前面,开始用记录板默默标注。
然后事情出了差错。
阿瑟踩到了什么。
一声金属碰撞,很轻,但在凌晨的死寂中像一记耳光。
伦德整个后背绷紧,转头看过去:男孩的右脚碰翻了半埋在泥里的一个弹药箱残骸,箱盖上的铁扣打到了箱体。
所有人都停了。
篝火边的三个兽人抬起了头。
一秒。
两秒。
最大的那个兽人站了起来,鼻子对着空气用力嗅了两下。
然后它看向了他们这个方向。
“撤。”中士的声音走了调。
不需要第二遍。
十个人同时开始往回爬,速度是来时的三倍,动作幅度已经顾不上控制了,暴露只是时间问题。
兽人嚎了一声。
那一声嚎叫是信号。
后面的动静像连锁反应,一个叫完另一个叫,三秒内所有二十多个兽人都醒了,站起来,抄家伙,循着声音冲过来。
“跑!都他妈站起来跑!”中士不再管隐蔽了,撑起身体就往回冲。
所有人都在跑。
交通壕的断口在六十米外,六十米烂泥地,对面是两米多高、时速能跑三十公里的绿皮。
伦德跑了五步就知道跑不过。
“科尔!”
“怎么了?!”
“这样跑不行,我们都会死的。”
科尔咬了咬牙:“你有什么计划?”
“背着我,背靠背的那种,你负责移动,我负责开火。”
“你能行吗?”只是区区背个一米八的伦德而已,科尔不认为自己做不到。
相比较,在背上射击这种事情,他更考虑的是伦德能否成功。
一般人开枪不伤到自己,就已经算是老手了。
“相信我。”伦德道。
科尔回想起昨天伦德拿枪时那恐怖的精准度。
他咬了咬牙:“上来!”
就这样,俩人背靠背。
科尔负责走,他负责设计。
科尔转身就跑!
而伦德枪托抵肩,准星对准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兽人,三米高的大家伙,跑起来地面都在颤。
两百米。
第一发,命中面部。
兽人的左眼被烧穿了一个洞,它吼了一声,速度慢了一拍但没停。
第二发,喉咙。
气管被贯穿,血雾喷出来,开始歪着身体跑。
第三发,同一侧眼眶再进去一发,这次打穿了颅骨后壁。
三米高的肉山向前栽了两步,砸起半米高的泥浆。
后面的兽人跨过同伴的尸体继续冲。
准星已经移到第二个上面了。
科尔不知道伦德能做到什么地步。
他只是知道自己的耳膜都快炸了。
他只是一直往前跑,跑!
伦德扣动扳机,第二个兽人的膝盖被光束切断了肌腱,扑倒在地,被后面的同伴踩着跑了过去。
三头、四头、五头!
凡是接近的绿皮小子,一个个都倒在地上。
最后,他们安全的回到了交通壕中。
至于其他人,场面实在是太混乱,伦德没有注意到。
但他和科尔活了下来。
……
“开火!开火!”
主壕方向传来齐射的命令。
十几道光束同时从后方壕壁射击位打过来,覆盖了交通壕入口上方的兽人。
绿皮在光束齐射中嚎叫着后退,一个被集火了至少五发的兽人栽进了壕沟里,砸在距离伦德三米远的地方,还在挣扎。
壕沟里的人在陆续回来。
科尔就算背着伦德,也依旧跑的比部分人跑的还要快。
提前到战壕的只有中士,两个老兵,科兹洛夫。
然后阿瑟跌跌撞撞从交通壕深处跑回来,脸上全是泥,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
十个人出去,回来了八个。
少了两个。
中士靠在壕壁上,把名单上两个名字划掉,动作很快,做了几千次一样熟练。
阿瑟蹲在壕沟角落,整个人缩成一团在发抖,手还在攥着枪,但枪指着地面,手指已经按不住护弓了。
伦德看了他一眼。
男孩没有看他,男孩看着自己的手,那双还在剧烈颤抖的手。
十分钟后,斯特恩连长出现在壕沟通讯口。
听完中士的汇报,目光扫过所有人,在伦德身上停了两秒。
“三号组的射手,伦德是吧?”
“是。”
“情报站的记录显示你在撤退掩护中击杀兽人七头,制伤三头,二十六发有效射击,四发致命。”斯特恩的声音没有温度,念库存报告一样。“你的编号从排级射手调整为连级支援射手,明日起执行A类火力掩护任务。”
A类火力掩护。
翻译过来:哪里最危险派哪里,消耗最大的方向优先使用。
斯特恩转身走了,手里多了一份新的调令文件。
科尔在旁边低声骂了一句。
“看见了吧。”胳膊肘碰了碰伦德,“你打得越准,他就越舍得把你往前塞,在这支部队里,能打的人死得最快。”
伦德没说话。
光束枪横放在膝盖上,用指甲在枪托背面刻了两个名字,今天没有回来的那两个人。
第三组第六位,哈德曼。
第三组第九位,塔克。
他只是一个穿越进来的普通人,对于这些萍水相逢的战友也没有什么感情。
但在这个粪坑世界里,他有自己要守护的东西。
情感。
为了不让自己变得麻木。
手不抖。
所以字迹很清楚。
夜里,壕沟恢复了暂时的安静。
远处的兽人营地在敲鼓,那种节奏越来越密的鼓声意味着WAAAGH!的规模还在增长。
明天的冲锋会比今天更凶,后天比明天更凶。
伦德蹲在自己的位置上,把半截雪茄从胸甲内侧口袋里掏出来。
这次点燃了。
用光束枪的散热孔对着雪茄头嘬了一口,烟味劣质得呛嗓子,但有个热乎东西进肺。
活了两天了。
科尔已经睡着了,鼾声很大。
阿瑟缩在三米外的角落里,不知道醒着还是睡了,身体偶尔会抖一下。
伦德吐出一口烟。
明天还有一次签到。
白阶词条手稳已经两层了,还需要八层才能晋升绿阶,八天。
如果接下来八天每天都抽到手稳的话。
如果他能活八天的话。
壕壁对面通讯线路响了一下,传令兵跑过去接完,用一种伦德看不清的表情快步朝连部方向跑了。
十分钟后中士来了。
脸色比平时还难看。
“全员注意,团部命令,明日三时,第三连全连前压至第二防线接管正面阵地。”
正面阵地。
那是昨天被打穿了三次、补了三次、每次补进去一个排出来半个排班的正面阵地。
科尔被吵醒了,坐起来,听完命令后把脑袋靠在壕壁上。
“操。”
阿瑟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得很大,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出来。
伦德把雪茄头在靴底碾灭,小心地把剩余部分塞回口袋。
正面阵地,兽人全力冲锋的正面。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