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传下来后,壕沟里没人再睡得踏实。
伦德闭着眼靠在泥壁上,光束枪横在腿边,手指搭着枪身。
远处的兽人鼓声还在响,科尔烦躁地翻了两次身,护甲上的照片被他用手掌按住。
阿瑟没睡,他抱着枪坐在角落里,嘴里反复咬着什么祷词,咬到最后只剩牙齿碰牙齿的细响。
伦德听了一会儿,没忍住低声骂道:“帝皇要是有空管咱们这条沟,刚才那命令就该从传令兵嘴里烂回去。”
科尔睁开一只眼,声音哑得像砂纸:“你这话要是让政委听见,他能赏你一枪。”
“赏就赏。”伦德把雪茄在掌心里转了半圈,又塞回胸甲内侧,“反正前面那帮绿皮也想赏我一斧头。”
科尔嘴角扯了一下,但没笑出来。
没人真觉得好笑。
夜里又来了几轮炮击,震落的泥土埋住了半条交通壕,中士带人骂骂咧咧去刨,刨出来两具白天没来得及登记的尸体,军牌被泥糊得看不清,只能先扔到壕壁边上。
阿瑟看见那两具尸体的时候,呼吸又乱了。
伦德踢了踢他的靴尖,嗓子压得只有俩人能听见:“别看脸,看枪,看能量包,看路,你再盯着死人看,等会儿就有人盯着你看。”
阿瑟把视线挪回来,喉咙滚了几下:“我不想去正面阵地。”
“谁想去?”科尔把自己的枪带重新勒紧,没好气地说,“你当那地方发女人、热饭和干净袜子?”
阿瑟被噎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敢接。
伦德看着这个瘦高男孩,心里烦得厉害。
不是烦他怕,是烦他怕得太像个人。
在这个宇宙里,像个人这事儿本身就他妈挺要命。
天色黑到最沉的时候,中士沿着壕沟走过来,用靴底踢醒还想装死的人。
“第三连,全员起身,携带弹药,前压第二防线。”
没人喊口号。
没人问为什么。
问了也没用。
伦德把光束枪背上,肋骨旧痛被肩带一勒,像有根钝锯在胸口里慢慢拉。
弯腰从泥里捞起两块能量包,擦掉外面的脏水塞进腰侧,走到科尔旁边时,科尔正把女儿照片从护甲外侧摘下来,塞进最贴身的夹层里。
“怕丢?”伦德问。
科尔低头扣好胸甲,粗声道:“怕让绿皮看见,那帮畜生不配。”
伦德没接话,只是把自己的枪检查了一遍。
弹匣槽,散热孔,准星。
然后他蹲下去,手指摸着靴带的泥扣,意识里默念了一句。
签到。
这一次光文没有迟疑。
一枚白色光标浮起,却没有像前两次那样重复成那片熟悉的烟叶纹路,它在视野里缓慢展开,细得像某种透明薄膜,边缘有无数正在折叠的细线,一层层压进他的眼睛里。
【白阶词条获得:微观视界】
【效果:视野内高危轨迹减缓,并自行标记威胁源】
不是手稳。
呼吸停了一下,又被他硬压回去。
好。
真他妈好。
昨天那场玩命没白跑。
伦德没有露出任何表情,连眼神都没乱,重新站起来,把泥水踩得发出一声闷响。
科尔看了他一眼:“你靴带断了?”
“没。”伦德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我在跟这破地方商量,让它等会儿少埋我一点。”
“它答应了?”
“它让我滚。”
科尔啐了一口:“那还挺像灰谷星。”
队伍开始移动。
第三连剩下的人沿着交通壕向正面阵地推进,前后都是人,头顶偶尔有炮弹拖着尖叫飞过去,炸点远近不定,泥块和碎铁片落进壕里砸在头盔上咚咚响。
“他妈的,他们的炸弹都是泥巴捏的吗!没完没了!”
“不然呢?”伦德耸了耸肩,“到了主阵地,只怕比现在更加糟糕。”
大家继续走着。
越往前,空气里的味道就变得越发浓郁,后方壕沟是汗臭、泥水和烧焦枪管味,正面阵地全是焦尸味,像一层油腻的布糊在人脸上。
阿瑟走了没多远就干呕了一次。
中士回头骂:“吐完继续走,别把枪吐丢了!”
阿瑟扶着壕壁,吐出来的只有酸水,伦德路过他身边时伸手拽了他一把,把他拽回队列里。
“别掉队。”
阿瑟喘着气:“我拖后腿了。”
“废话。”伦德没看他,“但你现在还有腿,先拖着。”
阿瑟愣了一下,抓紧枪跟了上来。
……
三连的人到了正面阵地。
比伦德想的更烂。
那不是交通壕,像是一条臭水沟,被炮弹、兽人履带车和人命反复犁过的破地方。
沙袋被炸开,钢板弯成怪样,医疗标记牌倒在泥里,上面还压着一只不完整的手。
阵地前方有几排残破铁丝网,铁丝网上挂着烧黑的布条和肉块,远一点的浓雾后面,兽人营地方向时不时亮起红色火光,像有什么巨大的废铁机器在里面喘气。
斯特恩连长站在通讯壕口,披着军官大衣,帽檐压得很低,靴子却干净得刺眼,身边两个传令兵抱着文件板,脸上也没多少活气。
伦德刚踏进阵地,斯特恩就抬起手里的指挥杖,点了点最外侧。
“伦德,你的小队去左翼防炮坑。”
中士皱了下眉:“长官,那里昨晚被重火力覆盖过,掩体结构不稳。”
斯特恩看都没看他:“所以需要枪法好的支援射手。”
科尔的脸沉下来,金属假牙在暗光里咬出一点冷光。
伦德伸手按住他的胳膊,没让他开口。
和这种人争没有用。
斯特恩不是不知道那里危险,他就是知道。
伦德看着那张方脸,心里那股火从胃里顶上来,又被他一口一口咽回去。
行。
你他妈最好一直站得这么远,一直这么干净。
“收到,长官。”伦德把话咬得很平。
斯特恩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半秒,像在确认一件工具有没有裂纹,然后转向下一组,继续分配位置。
左翼防炮坑在正面阵地最外侧,坑壁塌了一半,里面有积水,还有几只被踩扁的空罐头盒。
科尔跳下去后骂了一串脏话,弯腰把一块带血的破布踢到坑外。
“这也叫防炮坑?这他妈叫提前挖好的坟。”
伦德跟着下去,蹲身检查坑沿,手指摸到一片被弹片削薄的金属板,心里把能用的角度过了一遍。
这地方挡不住重炮,挡不住火箭,勉强能挡普通子弹和碎片。
帝国对他们还真是一视同仁,活着时叫士兵,死前连坑都给你挑好了。
阿瑟滑下来时差点摔倒,科尔一把拎住他的后领,把他丢到坑底比较低的位置。
“你趴这儿,枪口冲外,别冲我屁股。”
阿瑟抱着枪点头,脸上沾着泥,眼睛却比刚才清醒了一点。
黑暗里,科尔摸出一个扁酒壶,拧开后递给伦德。
“最后半口,合成酒,难喝得像机械教洗零件剩下的水。”
伦德接过酒壶,闻了一下,差点被那股味顶得翻白眼。
“你管这叫酒?”他压着嗓子骂,“这玩意儿倒进绿皮嘴里,绿皮都得骂你不讲武德。”
科尔咧嘴:“喝不喝?”
伦德把酒壶在手里停了一下,最后推回去。
“留着,等你回去看你女儿的时候,告诉她她爹在前线喝过这种玩意儿,她就知道帝国教育有多扯淡。”
科尔脸上的笑淡了些,把酒壶收回去,没有再劝,只用拇指抹掉壶口上的泥。
在这时。
远处浓雾里传来一阵低沉的机械轰鸣。
不是鼓声,更重,更钝,像废铁堆里有什么东西被强行拧醒了。
伦德抬起枪,视线越过坑沿。
微观世界词条生效,下一瞬,眼前的世界变慢了。
科尔收酒壶的手还在动。
阿瑟调整枪托的声音没断。
但远处雾里的一点红光被无形的线拽住了,放大,剥开,标记。
那是一枚炮弹。
粗得不像话,更像一截被烧红的铁桩。
拖着红尾巴从浓雾里钻出来,旋转,撕开水汽,直直朝他们这个防炮坑砸过来。
伦德甚至看清了弹体表面的毛糙焊痕。
绿皮科技!
操。
这东西砸进坑里,他们三个会被串成一锅烂肉。
没有时间喊解释。
伦德身体先动了,枪被他甩到臂弯里。
右脚狠狠踹在科尔腰侧,同时左手抓住阿瑟的肩带,几乎是把那个瘦高男孩从坑底拽飞出去。
“让开!”
科尔被踹得撞上坑壁,阿瑟整个人摔进积水里。
那枚红光擦着伦德的头盔边缘掠过,热浪刮得他耳边一片空白,头盔外壳被削开一道冒烟的槽。
贯穿了他身后的老兵。
那人刚从隔壁坑探出半个身位,还没来得及开口,胸口和背甲就一起炸开,身体被带着向后撞进泥壁,像破麻袋挂在那里。
伦德半跪在泥水里,耳朵里全是尖锐的鸣响。
科尔从坑壁下爬起来,脸上那点酒意和脏话全没了。
阿瑟趴在水里,呆呆看着老兵被打穿的位置,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
伦德抬头。
浓雾深处,绿色一个接一个亮起。
他妈的,绿皮打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