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再次睁开眼睛。
头顶的应急灯光线发黄发暗，像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旧纱布。电梯里的十三个人还在原地，姿势跟他闭眼前一模一样——蜷缩的、抱头的、面朝角落的，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变了。
不是恐惧。
那种表情叫“确定”——确定自己会死，确定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林夜的目光扫过他们的脸，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所有人的眼珠都在动。
他们在看自己的映象。
电梯壁是不锈钢镜面，虽然被划花了大半，但残留的平整区域足以映出每个人的脸。林夜顺着他们的视线看过去——不，不是在看自己的脸，他们在看镜面里自己瞳孔的倒影。
准确说，是在看瞳孔里的数字。
林夜的头皮骤然炸开。
他能看见。他能看见那些人瞳孔深处正在缓缓跳动的血色数字——每一个都在数秒，从9开始，一格一格往下跳。像是有人在他们眼球内存里植入了一个倒计时程序，而且已经启动。
8…7…6…
他猛地转头看自己映在镜面上的脸。
什么都没有。
他的眼睛里没有数字，只有正常人的瞳孔在应急灯的照射下收缩成针尖。但下一秒，旁边的中年男人突然发出一声奇怪的呼吸声——像是气球漏气，又像是嗓子眼被什么堵住了。
林夜侧头去看他。
男人正盯着镜面，嘴张着，下巴几乎脱臼，眼睛瞪得眼白全露。瞳孔里的倒计时跳到了3…2…1…然后——
停了。
数字停在了0。
男人“呼”地吐出一口气，轻松得像是做完了一个深呼吸。然后他的脸开始变平。是真的变平，五官像被熨斗从内部熨开，鼻子陷进去，眼窝鼓出来，嘴巴变成一条线，整张脸在几秒内变成了一片光滑的肉色平面，像个被剥了壳的煮鸡蛋。
林夜胃里翻了一下。
他要强迫自己闭眼，但眼睛不受控制。那股力量又来了——似乎每一次有人死，他就必须全程目睹，一帧都不能错过。
电梯里剩下的人开始发抖。
有人小声说：“别照镜子……别照镜子……” 声音干哑，像喉咙里夹着砂纸。但没人敢动，因为动了也可能触发别的规则。
第二个死的是靠角落的年轻女人。她一直低着头，用手挡着脸，用头发遮住眼睛，以为自己躲过去了。但她吸气的时候，一只小飞虫钻进她鼻孔，她打了个喷嚏——本能地抬了一下头。
就一秒。
她的眼睛撞上了镜面里的自己的眼睛。
瞳孔里的数字从10开始跳。女人尖叫着用手去抠眼珠，想把那只眼睛挖出来，但倒计时已经启动了，不受外力干扰。当她数到1的时候，她整个人像漏气一样瘪了下去，皮包骨头，最后只剩一套空荡荡的衣服堆在地板上。
第三个人想救她。旁边的秃顶男人扑过去想捂住她的眼睛，手指碰到她眼球的瞬间，自己的倒计时也开始跳了。他愣了一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碰过死者的手上，皮肤正在变成灰白色，像石头一样硬化，从指尖开始往上蔓延。
他嘴里开始冒白沫。
5…4…3…2…1…
石化停止。他变成了人形雕像，保持着低头看手的姿势，表情凝固在最后一个念头里。
林夜的呼吸越来越快。他强迫自己分析——规则是什么？触发条件是什么？他在上一次电梯诡境里幸存，靠的是不碰任何东西、不说话、不对视，但现在这个电梯里，这些规则似乎也适用，但多了新的变量。
他看向电梯门上方楼层显示屏——不，那块屏幕黑着。但应急灯的光线里，他能看到镜面最深处有一行字，像是提前蚀刻在钢板上的：
“看见自己的死亡，才是死亡的开端。”“看不见自己的人，才是电梯里唯一的活人。”
林夜心脏猛地沉下去。
意思是——不能看见自己在镜面里的样子。但这一条规则有个悖论：这间电梯四面都是镜面，虽然花了，但反射无处不在。你必须用余光，必须转头时避不开，那些镜面碎片分布在各个角度，你只要在里面，就不可避免地会看到自己的某一部分。
除非——你不存在。
不留倒影的人，才是安全的。
林夜闭上眼睛，拼命回忆自己刚才照镜子的样子。他的映像没问题，有鼻子有眼，轮廓清晰……
不。
他想起来了。在他看到自己镜中脸庞的那一刻，他的瞳孔深处——没有倒计时数字。这在正常人身上是好事，但在规则里，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不属于这里？还是意味着他的死亡早就已经发生过，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第四个死的是个老人。
老人很安静，一直闭眼坐在角落里，双手合十像是在祈祷。但他嘴唇动得越来越快，最后眼睛自己睁开了——大概是因为老年性干眼症，眼皮粘不住，自动弹开。
他看到镜面里的自己。
倒计时直接跳到了0。
老人没挣扎，甚至没闭眼，只是瞳孔里的数字消失后，他的眼睛开始流血。不是外伤的流血，是虹膜的颜色在融化，像墨水一样从眼眶里淌下来，顺着鼻梁流进嘴里。
林夜想吐，但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了。
目前死了四个，还剩八个，加上他自己一共九个活人。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在这间没有信号的电梯里，手表停了，手机没电了，连心跳都像被人调了速。林夜感觉到旁边有人靠近——是个穿红衣服的年轻女孩，大概十八九岁，脸上全是泪水和口红蹭花的痕迹。
她很小声地说：“你……你是活人吗？”
林夜点头。
女孩哆嗦着说：“我看到镜子里你的眼睛里——没有数字。”
林夜瞳孔一缩。
“你能看到别人的数字？”他压低声音问。
“只能看到你和那个死人石像的。”女孩说，声音在发抖，“你的没有，石像的卡在5，没动。你们俩，好像不在规则里。”
林夜脑子里有什么一闪而过。
石像——那个秃顶男人——他摸到死者时被石化，但倒计时卡在了5，没有归零。他没死，他只是被冻结了。
“我还看到一件事。”女孩突然抓住了林夜的手腕，力道很大，“那个镜子里——你的倒影，它在冲你笑。”
林夜猛地转头看向最近的镜面。
应急灯光下，他的映像确实在笑。
嘴角上扬的角度比他自己现在嘴角的角度大了至少五度——那不是他的表情。
镜子里的“他”动了。
慢慢举起了右手，对着自己的太阳穴，比了一个枪的手势。
林夜浑身僵硬。
下一秒，所有人同时发出一声闷响。
他环顾四周——剩下的八个人，包括那个红衣女孩，每一个都直挺挺地站在原地，脑袋低垂，眼睛里映着同一个画面：镜面里，自己的倒影正在做同一个动作。
比划太阳穴。
然后，倒计时同步开始跳。
他们的嘴唇在动，无声地数。
10…9…8…
林夜冲过去抓住其中一个人的肩膀要摇晃，但手刚碰到，那人就碎了。像干燥的泥塑，一碰就崩，整个人碎成了粉末，连骨头渣都是灰的。
7…6…5…
第二个、第三个，陆续崩解。没有血，没有声音，只是安静地瓦解，像他们从来就没有真正存在过。
4…3…2…
只剩下红衣女孩，还有林夜。
女孩的倒计时停在1，没跳下去。她睁大眼睛看着林夜，眼泪从眼眶里滚落，砸在地板上。她嘴唇翕动，用气息挤出几个字——
“把我……推出去。”
林夜来不及想。一把抓住女孩的胳膊，用尽全力把她往电梯门的方向甩出去。
电梯门缝里透进来一丝光。女孩的身体在半空中撞向那道光——
倒计时归零。
女孩还没落地，人已经消散在半空，像烟一样，被电梯换气扇抽走了，连声音都没留下。
林夜一个人站在电梯里，面前是满地的衣服碎片和粉末。头顶应急灯开始闪烁，镜面里所有倒影都在同一时刻消失了。
只剩下一个。
他自己的倒影。
那个倒影正慢慢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林夜看向镜面。
他的瞳孔——正在变成纯黑。不是瞳仁变大，是眼白部分在一点点被黑色吞噬，像墨水渗进宣纸，从瞳孔深处往外扩散。
而倒影的嘴巴张开，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林夜读出了口型：
“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