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 涿鹿
王迫楚睁开眼的时候,正跪在一片血里。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这里来的。记忆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掐断了——上一刻他还在老屋的床上,下一刻,他就跪在这里,膝盖陷进湿透的泥土,鼻子里全是铁锈和血腥的味道。
他低头。
身下的地是黑的,被血泡透了,踩上去发黏。他周围,躺着一片又一片的"人"——穿皮甲的、穿铁甲的、脸朝下的、仰着天的,兵器散了一地。他跪在尸堆中间,像一株不该长在这里的草。
头顶的天,被两片颜色撕开了。
东半边是玄黄的,压着云,云里翻着龙形;西半边是赤黑的,烧着烟,烟里立着人形的山。两片天在正中相撞,撞出闷雷一样的鼓声,一声一声,震得他膝盖发麻。
他站起来,腿在抖。
然后他看见了——战场。
一眼望不到头的战场。
尸堆一直铺到地平线,地平线上立着一排排黑影。那些黑影不是人,是山——是会动的山。
东边那片玄黄的云底下,盘着一条山一样大的龙。
那龙通体玄青,鳞片每一片都有晒场那么大,脊背一起一伏,云就跟着它翻涌。它张口的时候,雨水不是落下来的,是整片整片往下浇的——河一样的水从天上砸下来,把战场西侧一整片淹成了泽国,水面上浮着铁甲和断戈。
龙身边,立着一个女人的身影。
那女人没有龙大,可她脚下那一片地,是白的——白得像烧透的炭。她走过的地方,泥地裂开,水汽蒸腾,连空气都烧得发颤。她抬手的瞬间,一片冲上来的黑甲军,离她还有三里,就成片成片地化成了灰,灰被风一卷,扬得满天都是。
西边那片赤黑的烟里,立着一个人。
那人比龙还高。他浑身上下披着玄铁的重甲,甲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胸口横着一面山一样大的铜鼓。他不动。他站在烟里,像一根钉穿天地的柱子——可他身后,八十一道顶天立地的黑影,正举起一片戈的森林,一步一步,往东碾过去。
那些黑影,铜头铁额。
八十一双眼睛里没有光,只有杀。
王迫楚站在两片天中间,站在那些山一样的身躯投下的影子里,第一次尝到"渺小"是什么滋味。
——他连蝼蚁都算不上。
蝼蚁还能躲。他连往哪儿躲都不知道。
一个骑马的残影从侧翼冲过来,马蹄扬起的泥浆糊了他一脸。
王迫楚下意识地蹲下去,抱住头。
他听见头顶有风声——不是风,是一杆戈破空的声音。戈锋擦着他的头皮划过去,他后颈一凉,紧接着,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他回头。
一个年轻士兵的胸口,被那杆戈钉穿了。
那士兵还没死透,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眼睛死死盯着他,嘴一张一合,像在说什么。
王迫楚爬过去,凑近——
"……鹿野……"那士兵说,"回……回不去了……"
他咽了气。
王迫楚愣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想问他鹿野在哪儿,想问他是谁。可他什么都问不出来。他只能伸手,把那士兵睁着的眼睛合上。
他刚直起身,身后传来一声低吼。
他回头——
一杆断矛,已经刺到他面前。
刺矛的,是个黑甲的兵。那兵半边脸被血糊住了,一只眼睛还睁着——可那眼睛里没有光,像一盏被吹灭的灯。它握着断矛,一刺,一挑,没有招式,只有蛮力。
王迫楚来不及想,整个人往旁边一滚。
断矛"噗"地一声,扎进他刚才站的地方,没入泥土半尺。
那兵拔出断矛,又刺。
王迫楚爬起来就跑,可他脚下全是尸体,跑不快。他脚踝被一具尸体的手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那兵的断矛,已经追着他的背,捅了下来。
王迫楚来不及躲。
他抄起身边一柄断戈,也不管握得对不对,反手往身后一挡——
"当!"
断矛砸在断戈的杆上。
虎口一麻。
王迫楚的虎口,当场崩开一道口子,血顺着戈杆往下淌。
那兵收矛,又要刺——
王迫楚忽然看清了它的动作。
它的手,握在断矛的什么地方;它刺过来的时候,肩膀往哪个方向沉;它收矛的那一瞬,腰上会空出多大一块——
这些,他全都看清楚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看清的。
他只知道自己看见了。
那兵第三矛刺过来。
王迫楚没躲。他侧身,让矛尖贴着肋下滑过去,手里的断戈,往那兵腰上那道空当,横着扫了过去——
"噗。"
戈锋切进那兵的腰。
那兵晃了晃,倒了下去。
它倒下去之后,王迫楚才看见——那兵倒下的地方,没有血。
它倒下的地方,只有一层灰。
那层灰,正顺着风,一点一点地散。
散进泥土里,散进空气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王迫楚跪在它旁边,看着那层灰,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他杀过一个"人"。
可那个人,死了之后,化成了灰。
——它本来就不是人。
他忽然想起,奶奶说过的话:梦见"客",要分三品。阳间来的、阴间来的、梦里来的。
梦里来的,最麻烦。
因为它不是"人"。
它是一段没走完的执念。
王迫楚握着那柄断戈,蹲在原地,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了一眼这片战场。
他看见那些冲杀的兵,动作是僵的,眼神是空的。他看见那些躺在地上的尸,很多连脸都没有——五官的位置一片模糊,像谁用橡皮,把那处轮廓擦掉了一半。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不是活人打仗。
——这是一场梦,在重演。
他正想着,脚下的地,开始震了。
——是那面铜鼓。
鼓声不是响在耳朵里,是响在骨头里。他整个人被震得眼前发黑,膝盖一软,跪倒下去。他抬头,看见那面铜鼓的方向,八十一尊铜头铁额的身影,已经举起了那片戈的森林。
而戈林的对面,东边的云海,开始往两边裂开。
云海里,缓缓走出一支军队。
那支军队没有喊杀声。他们走得很安静,像一条慢慢流过战场的河。队伍最前头,是一辆由玄青的龙拖着的车驾——
车驾上,立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玄黄的衣,衣上绣着山河。他腰间悬着一柄剑,剑鞘是青玉的,隔着这么远,王迫楚都能感觉到那柄剑的凉。
那人站在车驾上,没有动。
他抬手,把腰间的剑,抽了出来。
——剑出鞘的那一瞬间,天,裂开了。
不是比喻。
王迫楚亲眼看见——那柄剑抽出来的时候,一道青白色的光,从剑身上亮起来,亮得像一颗落在地上的太阳。那道光一出现,整片战场的血,都往两边退开;整片战场的风,都停了。
那人握着剑,朝西边那片赤黑的烟,斩了下去。
一剑。
没有多余的动作。
那道青白的光,从剑尖飞出,划破整片战场——
那片戈的森林,齐刷刷地,断了一排。
八十一尊铜头铁额的身影里,有七八尊,被那道剑光,从腰斩断。
它们没有血。
它们像山一样,缓缓地、缓缓地,倒了下去。
倒下去的时候,震起的灰尘,扬得比天还高。
王迫楚跪在尸堆里,看着那一剑,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见过杀人。
他没见过——一剑,斩断一座山。
西边那片赤黑的烟,沉默了。
然后,烟里的人,动了。
兵主。
那个人,从烟里,走了出来。
他每一步踩在地上,地就裂开一道缝。他走到那片断掉的戈林前,低头,看了一眼那些倒下的黑影——
然后,他抬手,握住了那面铜鼓。
他没有敲。
他握着铜鼓的边缘,像握着一块随手捡起的石头,朝东边那辆玄青的车驾,砸了过去。
——不是"砸"过去。
是整面铜鼓,脱手,横着飞了过去。
铜鼓飞过的轨迹上,空气被撕开一道白痕。鼓面上的纹路,在飞行中一点一点亮起来,亮得刺眼——
车驾上,那人握剑,迎了上去。
剑光与铜鼓,在战场正中,撞在了一起。
王迫楚听不见那一声响。
不是没有声音。
是那声音太大,大到他耳朵里,只剩下"嗡"的一片空白。
他只看见——
剑光与铜鼓相撞的地方,炸开一圈白色的光。那光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血地裂开、尸堆蒸发、铁甲化灰。方圆三里,一瞬间,被那圈光,抹成一片空地。
空地上,只剩两个人。
剑,架在铜鼓上。
人皇与兵主,隔着那一剑一鼓,对峙着。
他们谁都没有动。
可他们脚下的地,正在一寸一寸地,往下沉。
王迫楚被那圈光的气浪,掀出去老远。他滚了几圈,撞在一具尸体上,才算停住。
他撑着地,爬起来——
然后,水来了。
应龙张开嘴,整片河从天上砸下来。
王迫楚来不及躲。
水卷着他的身体,像卷走一片枯叶。他陷进去之前,最后看见的,是那面铜鼓顶上,一双俯瞰下来的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在看战场。
它在看他。
然后,他被淹死了。
黑暗。
很长很长的黑暗。
王迫楚觉得自己在往下沉,又觉得自己在往上飘。他分不清方向,分不清上下。四周什么也没有——没有血,没有铁锈味,没有鼓声。
他以为这就结束了。
可就在那片黑暗里,他忽然感觉到——
有一双眼睛,正在看他。
不远,也不近。像隔着一层很薄的水,又像隔着一整个世界。
他看不见那双眼睛。
可他清清楚楚地知道,它在看他。
看了很久。
久到他觉得,自己像是被那目光从头到脚,称量了一遍。
然后,那双眼睛闭上了。
黑暗退潮。
王迫楚睁开眼。
他以为自己会回到老屋的床上。
——可没有。
他站在一条河的岸边。
脚下是黑得发亮的渡口石,身后是望不到头的灰雾,面前是一条横亘天地的、无声流动的河。河面上,浮着无数只手。
那些手,正在朝他,慢慢地伸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