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 射日
王迫楚躺在一片云海上。
云是软的,托着他,像托着一片羽毛。头顶的天,是一望无际的、烧得通红的——不是晚霞那种红,是铁被烧透的那种红,整片天穹都在发烫。
他坐起来。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
不透明了。
是肉色的,是有血色的。他掐了掐自己的胳膊,疼。疼得实实在在。
他活过来了。
王迫楚站在云海上,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
他上一刻还在幽冥的渡口,被一杆笔"定"在原地;下一刻,他就站在了这里,站在一片烧红的天空底下。
他抬头,看向那片通红的天。
然后,他看见了一场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画面——
天,裂开了一道缝。
不,那不是缝。
那是——一道箭痕。
一道白色的、贯穿整片天穹的箭痕,从天的这一头,一直裂到天的那一头,像被什么硬生生划开的一道口子。
箭痕还在冒烟。
而箭痕的尽头,一辆黄金的战车,正拖着长长的火尾,歪歪斜斜地,从天上坠落。
那辆战车,通体是黄金的,四匹火马拉着,马鬃就是火。战车一路坠,一路散——轮子碎了,车辕断了,火马一匹一匹地脱缰,化作漫天的火雨,泼洒向大地。
战车坠落的方向,正是王迫楚站的这片云海。
王迫楚来不及躲。
火光铺天盖地地砸下来,把他的影子烧成一团焦黑——
他闭上眼,等着被烧穿。
可他等来的,不是火。
是一声弓弦的响。
嗡——
那声响不大。
可它响起来的瞬间,满天的大火,全都停了。
火雨停在半空。战车的残骸停在半空。连那道贯穿天穹的箭痕,都凝住了,不再冒烟。
仿佛整片天,都被那一声弦响,定住了。
王迫楚睁开眼。
他看见,云海的另一头,立着一个人。
那人站在一片云上,手里握着一张弓。
那张弓,乌黑,没有任何纹饰,弓背被磨得发亮——是被手磨的。
那个人,穿着一身旧兽皮。
不是甲。是兽皮。粗粝的、缝着线的、还带着兽毛茬的旧皮子,裹在他身上,像裹着一块旧抹布。他赤着脚,脚踝上还沾着泥。他的脸,是一张晒得黑红的脸,眼角有深纹,颧骨很高,手指粗短,指节凸起——那是一双拉了一辈子弓的手。
他看起来,不像一个神。
他像一个,从山上走下来的老猎户。
王迫楚站在云海上,看着那个人,忽然说不出话。
他见过神。
幽冥里那个判人命的王,海一样大的龙,会走路的山。
那些是神。
可眼前这个人,不是。
——他是人。
一个站在这片烧红的天底下,一个人,举着弓,对着太阳的人。
王迫楚看着那个人的背影,喉咙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东西。
他开口,声音干哑:
"……你是谁?"
那人没有回头。
他握着弓,望着天上那团正在重新聚拢的光,开口了。声音很粗,像砂纸磨过木头,又像庄稼汉在田埂上随口答话:
"打猎的。"
他说,"打了一辈子猎。"
"猎什么?"王迫楚问。
那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天上那团光,很久,才说:
"猎这个。"
他说的,是太阳。
天穹的中央,那团白得刺眼的光,缓缓地、缓缓地,重新聚拢了。
光里,走出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白金色的战甲,甲上镶着太阳的纹路,手里握着一张弓——金的,弓身上缠着藤蔓一样的光。他立在半空,像一颗没有落下去的太阳。
阿波罗。
王迫楚不知道这个名字。
可他看着那个光里的人,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太阳。
那是太阳。
金弓的人,开口了。声音很高,很亮,像一把烧着的剑:
"凡人。"
他说,"你射的是我。还是我驾的太阳?"
云海那头,穿兽皮的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弓,拉满了。
——那就是回答。
第二支箭,搭上了弦。
金弓的人,冷笑了一声。他抬手,金色的弓也在他手里弯成满月——
两支箭,隔着整片云海,同时离弦。
嗡。嗡。
两声响,几乎叠成一声。
王迫楚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只看见,两道白线,一道粗的、一道细的,在云海正中相撞——
撞在一起的瞬间,没有声音。
只有光。
一片白得没有边界的光,从相撞的地方炸开,向四面八方涌去。云海被那圈光推着,向两边倒卷;王迫楚站的那片云,被掀得连根拔起,他整个人跟着云,被卷向半空。
他在半空翻滚,好不容易抓住一片云的边缘,才稳住身形。
他趴在那片云上,抬头,看见——
云海那头,穿兽皮的人,已经不见了。
他不在原来的位置。
他出现在了——更高的地方。
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踩着云,登到了那片燃烧的天穹脚下。
他站在天穹底下,离那团光,不到百步。
他抬起弓。
第三支箭,搭上了弦。
这一次,穿兽皮的人,没有立刻放箭。
他握着弓,站在那片烧红的天穹底下,望着那团光。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你问,我射的是你,还是你驾的太阳。"
他说,"我射的,是让天这么热的那东西。"
"你驾着它,你替它挡箭。"
"那就——连你一起。"
他松开手。
第三支箭,离弦。
没有声音。
没有光。
那支箭,只是安安静静地,飞了出去——飞向那团光。
光里的人,举起金弓,想挡。
箭到了。
它没有射向金弓。
它射向的是——金弓背后的天。
那一箭,穿过光,穿过甲,穿过那个人的胸口——
然后,钉在了他身后那片烧红的天空上。
像一根钉子。
把那颗"太阳",钉在了天上。
金弓的人,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支箭。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可他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手中的金弓,脱了手。化作一道光,落向大地。
他整个人,像一颗被射落的太阳,缓缓地、缓缓地,从天上坠落。
坠落的过程中,他的光,一点一点地,熄灭。
燃烧的天空,在他坠落之后,慢慢地、慢慢地,凉了下来。
——天,恢复了蓝。
王迫楚趴在那片云上,看着那个穿兽皮的人,收弓,转身,踩着云,一步一步,走远了。
他忽然很想喊住他。
他张了张嘴:
"……你要去哪儿?"
穿兽皮的人,没有回头。
他摆了摆手,声音被风送过来,又粗又哑:
"回去打猎。"
他说,"还有八个。"
王迫楚愣在原地。
他不太懂那句话。
他只知道,那个穿着旧兽皮、像老猎户一样的人,射落了一颗太阳。
然后,他脚下的云海,开始塌了。
——那片烧红的天空,被那一箭钉穿之后,整片云海,都在往下坠。
王迫楚跟着云海,一起往下坠。
他坠过火雨,坠过烟尘,坠过一层又一层正在崩塌的天——
然后,他"咚"的一声,落进了一片海。
水是冰的。
冰得刺骨。
王迫楚灌了一大口水,呛得直咳。他拼命往上游,扑腾着浮出水面——
然后,他愣住了。
他浮在海上。
可海,是分裂的。
东半边的海,是青的,青得像墨玉,翻着雪白的浪;西半边的海,是黑的,黑得发亮,浪头比山还高。两片海在他眼前相撞,撞出一条横贯天地的、沸腾的白线。
而海与海的交界处,四道冲天的水柱,正从海底升起来。
水柱上,各盘着一条龙。
东海、南海、西海、北海。
四海龙王,同时出水了。
王迫楚浮在海上,泡在水里,仰头看着那四道水柱,看着那四条龙,看着它们身后——缓缓裂开的、整片海洋。
他忽然觉得,自己大概,又要死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