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 海渊
王迫楚泡在海上,呛得直咳。
可他来不及咳。
因为海,在他眼前,立起来了。
——不是浪。
是一整片海,像一块被人从中间提起来的布,慢慢地、慢慢地,立成了一堵墙。
水墙从西边升起,遮天蔽日。墙面上游着无数东西——半人半鱼的、拖着一截鱼尾的、浑身披着青鳞的、长着獠牙的海族,密密麻麻,贴着水墙游动。它们睁着一双双没有瞳孔的眼睛,透过水墙,看着东边。
水墙的顶端,站着一个"人"。
那人披着一身黑金色的甲,甲上缠着海藻一样的纹路,甲缝里嵌着盐,晒得发白。他握着一柄三叉戟——戟刃不是铁的,是骨头的,白森森的,像从什么巨大的海兽身上拔下来的。他赤着脚,脚踝上缠着两条铁链,铁链一直垂进海里。
他站在水墙上,没有说话。
他抬起三叉戟,往海面上一插——
整片海,都跟着抖了一下。
波塞冬。
王迫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知道这个名字。可他看着那个站在水墙上的人,脑子里清清楚楚地浮起三个字:海的王。
而东边,那四道水柱,已经绞在了一起。
四条龙同时出水,龙身绞成一股,鳞片刮着鳞片,发出金石一样的声音。它们绞着,绞成一条粗得看不见边的水龙,龙头朝西,张开嘴——
一道比海还宽的浪,从东边推了过来。
两堵水墙,在海面上,撞在了一起。
——那一声响,不是水声。
是山崩。
是整片大地被掀起来、又砸回去的那种响。王迫楚的耳朵"嗡"地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他看见浪头炸开,水雾冲天,天和地在那一瞬间,全变成了白的。
他看见那条绞成一股的龙,撞进水墙,鳞片一片一片地崩飞;他看见水墙上的海族,被浪头卷起来,抛向天空,又砸进海里;他看见水墙顶端那个人,三叉戟往下一插,插进浪里,把整片浪,从中间劈成了两半。
然后,他沉了下去。
——不是被淹的。
是被水流卷的。
他像一片枯叶,被两片海绞出来的漩涡,卷着,一圈一圈,往海底沉。
他往下沉。
越沉越黑。
越沉越静。
海面上的咆哮声,渐渐地、渐渐地远了下去。
水压把他挤得胸口发闷,肺里的空气一点一点被压出去。他张开嘴,灌进一口又一口冰凉的海水。
他觉得自己快死了。
——然后,他触到了底。
海底,没有泥沙。
是一片青灰色的、平整得像镜面的石板。
王迫楚趴在石板上,喘着气,海水从他喉咙里涌出来。他撑起半个身子,抬头——
他看见了龙宫。
一片残破的龙宫。
宫墙塌了大半,飞檐折断了,殿门歪斜着,门楣上悬着看不清字的匾额。宫门口,两排虾兵蟹将的残影,一半站着,一半倒着,身上蒙着一层灰白色的、长眠的霜。
王迫楚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往龙宫里走。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进去。
他只是觉得,那个方向,有什么东西在等他。
他走过倒塌的宫墙,走过折倒的珊瑚,走过一地蒙霜的兵甲——
然后,他在龙宫正殿的门槛上,看见了那个"人"。
——那个没有脸的人。
它坐在龙宫的门槛上,像坐了很久了。
它穿着一身看不出颜色的旧袍子,双手搭在膝盖上,脸的位置一片空白——像谁用橡皮,把那处轮廓擦掉了一半。
它没有看海面上的大战。
它没有看残破的龙宫。
它只是坐着。
坐在那里。
像在等什么人。
王迫楚站在宫墙的阴影里,看着它,不敢动。
他认得它。
——他认得那双眼睛。
从第一场血里的战场,到幽冥的渡口,到烧红的天空,他一直感觉到的那双眼睛——就是它。
是它一直在看他。
它坐在门槛上,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来。
脸的位置,依然是一片空白。
可王迫楚知道,它在看他。
看了很久。
久到王迫楚觉得,自己从里到外,都被它看了一遍。
然后,它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压得王迫楚胸口发闷。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是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来的:
"你终于,走到这儿了。"
王迫楚张了张嘴。
他有很多话想问。
想问它是什么。想问这是什么地方。想问那些战场是怎么回事。想问它为什么一直看他。
可他张着嘴,一个字也问不出来。
那个没有脸的人,坐在门槛上,像是在等他问。
等了很久。
然后,它说:
"你该醒了。"
王迫楚愣住。
"你要走的路,"它说,"得从人间的鬼开始。"
它说完这句话,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手。
朝他的方向,伸了过来。
王迫楚看着那只手,伸向自己。
他没有躲。
他不知道那只手伸过来,会把他带去哪儿。
可他看着那只手,忽然觉得——
他等它,好像也等了很久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它。
那一瞬间,整片海底,都亮了起来。
青灰的石板、残破的龙宫、蒙霜的兵甲——全都像潮水一样,从他脚下褪去。龙宫褪了,海底褪了,水也褪了。
世界,在他脚下,塌成一片混沌。
混沌里,他看见那个没有脸的人,还在他面前。
它看着他。
王迫楚张了张嘴,想问它:我是不是该醒了?五场仗,走完了吗?
可他张着嘴,一个字也问不出来。
那个没有脸的人,像是读懂了他的意思。
它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压得王迫楚胸口发闷:
"还有战场。"
王迫楚愣住。
"有些战场,你看到了。"它说,"有些战场,你没看到。"
"它们发生过。"它说,"它们也没发生过。"
王迫楚听不懂。
他一个字都听不懂。
他只看见,那个没有脸的人,说完这句话,缓缓地、缓缓地,把伸向他的手,收了回去。
然后,它说:
"你还有路要走。"
"——去人间吧。"
混沌合拢。
黑暗漫上来。
王迫楚躺在黑暗里,眼前只剩那句话,像烧红的字,一遍一遍地烙在他脑子里——
"有些战场,你看到了,有些战场,你没看到,它们发生过,它们也没发生过。"
他听不懂。
可他忽然觉得,那句话,比他在那些战场上见过的任何一样东西,都重。
他躺在黑暗里,很久很久。
久到他以为自己不会再醒过来了。
——可他还是醒了。
他睁开眼。
他以为自己会回到老屋的床上。
——可没有。
他站在一座山巅上。
头顶,天压得很低。
乌云一层叠着一层,黑得像要塌下来。云层深处,电光像树根一样,一条一条,扎进地里。
他又来到了——一场新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