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菊香推开门,暮春的风卷着巷子里的糖炒栗子味扑在脸上。她望着前厅方向飞起的檐角,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当然要去。”她说,“总得先看看,这个周委员家里,有没有我能借用的东西。”
前厅的穿堂风把易菊香的蓝旗袍下摆吹得贴在小腿上,她跨过门槛时,阿秀在后头小声吸了口气。
厅里坐着四个人。正位上是易翁,五十来岁,穿一件灰绸长衫,手里攥着两个铁胆,转得咯吱响。他左边坐着一个穿黑呢中山装的男人,头发梳得油亮,眼泡浮肿,下巴叠成三层,正拿手绢擦额角的汗。易菊香只扫了一眼,便知这人就是周明昌。二太太坐在下首,手里捏着帕子,脸上堆着笑,那笑像刚刷上去的漆,还没干透。
“菊香来了。”二太太起身,作势要迎,“快来见过周委员,人家等了你好一阵了。你爹正说你呢。”
易菊香没理她,先叫了声“父亲”,然后转向周明昌,很浅地点了下头:“周委员好。”
周明昌忙站起来,搓着手,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腰上,又飞快地收回来,笑得嘴里金牙一闪一闪:“易小姐太客气了,快坐快坐。听说你昨天身子不适,我特意带了两盒老同庆堂的燕窝来,给小姐补补气血。”
易菊香没看那两盒燕窝,在原位坐下,袖口垂在膝上,背挺得笔直。
易翁咳嗽一声:“菊香,周委员今日是专为你来的。周委员为人宽厚,家业殷实,又在政务院当差,咱们易家眼下能攀上这样的亲,是你前世修来的福气。你年纪也不小了,总该为家里打算打算。”
易菊香端起阿秀递来的茶,用碗盖轻轻拨了拨浮叶,没喝。她看着易翁:“父亲,我才醒过来,昨儿的事,您不问问?”
易翁面色微僵:“问你什么?你这些年动不动就闹一场,全家都跟着脸上无光。今日周委员不计前嫌,你还想怎样?”
周明昌忙摆手:“哎,易翁言重了。易小姐这样的品貌,别说闹点小性子,就是再……”他顿了顿,笑,“我也愿意等。”
二太太赶紧接话:“周委员真是好脾气。菊香,你听姨的话,这门亲事定下来,你后半辈子就有着落了。女人家在这乱世里,还能图什么?不就是找个靠得住的丈夫。”
易菊香的手指在茶碗盖上停了一瞬。她抬头,正对上二太太眼里那层薄薄的精光。这个女人嘴里说着“后半辈子有着落”,手却把帕子绞得死紧,像生怕她开口说出个“不”字,又像恨不得她立刻滚出易家。
“周委员,”易菊香开口,声音不高,语气带着点懒懒的倦意,“您家里如今几口人?”
周明昌一愣,忙答:“前头太太走了三年了,留下两个儿子,都成家了。还有个老母亲在乡下。别的就没什么了。”
“哦。”易菊香点点头,“那您续弦,是想找个人管家,还是想找个人生养?”
这话太直,周明昌被噎了一下,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易小姐说笑了。周某是真心仰慕小姐才貌,想求个知冷知热的人。”
二太太在旁边咳了一声:“菊香!怎么跟周委员说话呢!”
易菊香没理她,只轻轻转着茶碗:“周委员,我这个人,脾气不好,花钱大手大脚,还常犯病。夜里有时会突然坐起来,说些别人听不懂的话。您要是娶了我,往后过日子,可未必舒坦。”
周明昌张了张嘴:“这……小姐身子不好,我自然会请最好的大夫。”
“大夫是治病的。”易菊香笑了一下,笑得很浅,嘴角那点弧度像刀刃上的一道反光,“治不了我的命。我的命,从金陵江边上来那日起,就带着水鬼的气了。谁沾上,谁倒霉。”
厅里静了一瞬。
二太太脸色白了:“菊香!你胡说什么!什么水鬼不水鬼的,当着周委员的面……”
易翁重重把铁胆拍在桌上:“够了!我看你是又犯病了!阿秀,还不把你家小姐扶回房去!”
阿秀吓得一抖,忙要上前,却见易菊香自己站了起来。她没看易翁,也没看二太太,只低头整了整旗袍袖口,像在抚平一道看不见的褶子。
“父亲,”她说,“您让我来露个面,点个头,我来了。头我没点,周委员要是还想娶,那就让他自己来跟我慢慢谈。别总拿您的脸面出来铺路,我怕这路太滑,您自己先摔着。”
易翁脸涨得通红:“你——”
易菊香转身,走到周明昌面前。周明昌下意识往后仰了仰,像被她的眼神逼退了半寸。易菊香俯视着他,笑意全收:“周委员,您想清楚了。续弦不是买花瓶,买回去了摆在屋里看看就完。我这个人,摆不住。”
说完她迈开步子,蓝旗袍的下摆从门槛上轻轻扫过去。阿秀小跑跟上,不敢回头。
身后传来二太太压着嗓子的劝解:“周委员您别生气,这丫头就是给惯坏了,回头我一定好好说她……”
易菊香一直走到抄手游廊尽头,才停下。阿秀追上来,脸都吓白了:“小姐,您刚才那么说,老爷肯定要发火的。还有周委员,他看您的眼神,我害怕。”
易菊香扶住廊柱,指尖按在冰凉的朱漆上。她没接阿秀的话,只问:“我以前,是什么样子?”
阿秀愣住:“小姐怎么问这个?”
“说。”
阿秀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小姐以前……性子软,不爱说话。二太太说什么就是什么,从不敢顶撞。可自打从金陵回来,就变了。有时候会半夜缩在床角,谁叫都不应;有时候又突然发脾气,摔东西。府里人都说您是在金陵吓丢了魂。老爷请过和尚道士来做法,也没用。后来二太太就跟外面说,说您身子不好,要静养。”
易菊香听得仔细。她松开廊柱,望向廊外天井里的一棵老石榴树。枝头刚打花苞,红得发暗,像结了一树将熄未熄的火。
“那个金陵……”她顿了顿,“我掉进江里之后,是谁把我救上来的?”
阿秀眼眶又红了:“是一对逃难的夫妻,划着小舢板把您捞起来的。他们自己也没吃的,还把最后半块糠饼掰碎了往您嘴里塞。后来到了安全的地界,他们把您交给了一位姓江的先生。是江先生托人把您送回沪都的。”
易菊香眼神一动:“姓江?”
“嗯,江先生人可好了,斯斯文文的,说是在沪都的医院里做事。他留了个口信,说让小姐您好生养着,别往人多的地方去。”阿秀说着,又补了一句,“那都是去年的事了。”
易菊香点点头,没再问下去。她心里那团乱麻似的记忆碎片,被“姓江的先生”几个字一勾,又浮上来一段:江边,暮色,一个穿着旧西装的青年蹲在滩涂上,用湿帕子擦她额头的泥。他身后停着一辆半旧的黄包车,车夫在打瞌睡。
“小姐,您是不是想起什么了?”阿秀小声问。
易菊香没答。她收回视线,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旧伤,用指尖轻轻摩了一下。那伤疤很淡,微微凸起,像一枚被岁月磨旧的月牙。
“阿秀,”她忽然说,“你说仁济堂的刘大夫,是不是我父亲的人?”
阿秀歪头:“刘大夫是二太太请的。每回小姐犯病,都是他来看。可我觉得他那药没什么用,越吃人越糊涂。”
易菊香挑了下眉。她没问“越吃人越糊涂”是什么意思。有些事,从阿秀嘴里说出来是孩子气,落到她耳朵里,就是另一重意思了。
“行。”她抬脚往自己院子走,“你刚才不是说厨房里温着白粥吗。端来我吃。”
阿秀应了一声,小跑着往厨房去。
易菊香进了屋,没坐,先走到梳妆台前。她把袖口往上一捋,两条手臂露出来。手腕、肘弯、肩头,她借着窗纸透进来的光,一处处看过。这具身体底子不差,但明显缺乏锻炼,肌肉松软。能撑起这蓝旗袍的,是骨相,不是筋骨。
她放下袖子,走到床尾,从绣鞋旁摸到一只旧藤箱。箱子没锁,打开,里面胡乱塞着几件旧衣裳、几本书、还有一个蓝布包。她解开布包,里面是一张泛黄的学生证,上面写着“金陵女子师范学校,易菊香”。照片里的脸就是她,只是眼神更柔,嘴角带笑,一副不谙世事的模样。
她把学生证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用钢笔写的,墨迹已经晕开:“等春来,我们就回金陵。”
易菊香盯着那行字,很久没动。窗外天井里,石榴花苞被风吹得簌簌响。
阿秀端着粥进来,看见她蹲在藤箱前,忙放下托盘:“小姐,您怎么又翻旧东西了?这些是您从金陵带回来的,二太太让扔,您非不肯,天天要看。看了又哭。”
易菊香把学生证放回布包,系好,塞回箱底。她站起身,接过粥碗,坐到桌前。粥还热着,米粒熬得稀烂,面上飘着几根姜丝。
她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
阿秀杵在旁边,欲言又止。
易菊香咽下粥,抬眼:“说吧。”
阿秀小声说:“刚才我回来的时候,听见二太太在前厅跟老爷说……说周委员那边提了个条件,要您嫁过去之前,先去查查身子。说怕您真有什么疯病,周家丢不起这个人。”
易菊香又舀了一勺粥,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有呢。”
“二太太说,已经约了刘大夫明天来,给您做个体面的检查。其实就是想把您这几年犯病的底子做实,好让周委员压彩礼。”阿秀越说声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易菊香把粥碗轻轻搁下,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明天刘大夫来,你把他领到我院子里。”她说,“别让二太太的人跟进来。”
阿秀眼一亮:“小姐有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