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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9-02 09:42:44

易菊香没回答,只看着门外那株被风吹乱的石榴花。隔了两秒,她低低说了句:“易菊香,你这条命既然交到我手里,就别让那些人再糟蹋你。”

阿秀没听清,凑近一步:“小姐您说什么?”

易菊香抬眸,笑得极淡:“我说,明天刘大夫来看病,你可别哭。”

阿秀认真点头:“我不哭。小姐不哭,我也不哭。”

夜里落了雨。

易菊香听见雨点敲在窗纸上的声音,密一阵疏一阵,像谁在墙外撒豆子。阿秀睡在外间的小床上,呼吸很轻,偶尔翻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两句。

易菊香没睡。她靠在床头,借着从窗缝漏进来的一线月光,慢慢活动着右手手指。从醒来到现在,这具身体的每一处反应她都试过了:握力不够,腕部灵活度尚可,腿部肌肉偏弱,跑起来大概撑不过八百米。但好在她熟悉的是技巧,不是蛮力。特工的活,三分力气,七分时机。

她把手放下,眼睛盯着头顶的纱帐。雨下得更密了。枕边那盏银质小烛台的光已经灭了大半日,只剩一小截结着黑壳的烛芯,焦味散在空气里。

体内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易菊香猛地坐直。那感觉很清晰,像胃和肋骨之间的某个位置,忽然空了一块,又忽然被一只手攥住,往下一坠。她的手指下意识抓住被面,关节泛白。

视线里,床头柜上那只青瓷茶杯忽然不见了。

她没眨眼。茶杯就这么没了,连茶托一起,从空气中干干净净地抹掉,没发出半点声响。三秒前,那杯子里还有半盏凉透的茶。

易菊香盯着那片空出来的漆面,呼吸压得极轻。她慢慢抬手,朝着记忆中茶杯所在的方向,指尖微微一张。心念动了一下。

茶杯回来了。

连茶托带杯身,里面的茶水面晃了晃,一滴都没洒出来。杯底与托口扣得严丝合缝,像从来没动过。

易菊香把手收回来,低头看自己的掌心。掌纹在幽暗中看不大清,但指尖冰凉,像是伸进过冰水。

“非生命。”她极轻地吐出三个字,声音被雨声吞掉大半。

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心往上蹿,人却越发清醒。她走到梳妆台前,拿起了白天摸过的青瓷花瓶。瓶里两枝秋菊已经彻底蔫了,花叶耷拉在瓶口,散发着一股雨水浸泡后发霉的甜腥味。

她心念微动。花瓶消失。

再动。花瓶回到掌心,瓶底还粘着梳妆台面上的一小片灰。

易菊香把花瓶放回原处,又拿起一根银簪。银簪收进去,取出来。收进去,取出来。反复三次,每次都很轻,像针扎进棉花里,没有声息。她发现自己可以凭“想”这件事来决定物体的去留,不需要挥手,不需要触碰,只要视线和意识锁住那个东西。

她把银簪插回发间,转身走到衣橱前。她伸手按在橱门上,停了两秒,然后心念一动,试图把整座衣橱收进去。

空间震了一下。

像有什么极重的东西在体内深处撞了一记。她喉咙里泛起一股铁腥味,眼前黑了一瞬。衣橱还在原地,纹丝未动,只是柜门被那股不知名的力道推出了一道缝,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旗袍。

易菊香扶住橱门,等晕眩过去。能收小件,也能收大件,但对身体的消耗完全不同。她明白了,空间不是白给的,它吃的是她的精神,或者别的什么。总之,不能乱来。

她重新走回床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水。水壶提在手里时,她甚至没看,只心念一动,把水壶里的水收进空间,再取出来。水珠浮在空气中,又落回壶里,像下了一场极小的雨。

她盯着壶口看了很久。

这是她穿越到这里之后,最真实的一个瞬间。比易公馆的红木床、二太太的翡翠珠链、周明昌嘴里的金牙都真实。空间是她自己的,跟她从曼谷带过来,绑定了她。不管这具身体以前是谁,现在这个“易菊香”手里,握着一把只有她能用的刀。

雨势稍弱时,外间阿秀翻了个身,含糊地叫了声“小姐”。易菊香侧耳听了一阵,没再动。她上床躺下,把被子拉到胸口。窗外有巡逻车的汽笛声远远过去,很短,像一声没吃完的咳嗽。

她闭上眼睛,把空间里的东西一样一样过了一遍:一只茶杯、一根银簪、半壶凉水、几根从窗台拔下的干草。这些东西安安静静地悬浮在虚空中,像被装进了一口无边的箱子。她能感觉到它们的位置,也能随时让它们出现在自己的手边。

凌晨时分,雨彻底停了。天还没亮,窗纸泛出淡淡的蟹壳青。易菊香被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叫醒。阿秀已经起了,正踮着脚从外间探进半个脑袋:“小姐,您醒了吗?厨房里煮了小米粥,我去给您盛一碗来。”

易菊香“嗯”了一声,从床上坐起。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微微张开,再慢慢合拢。然后她从枕下摸出那根银簪,对着窗外的微光照了照,簪尖上还凝着一滴细小的水珠。

“阿秀。”她叫住正要出门的姑娘,“今天别让二太太的人进我院子。”

阿秀点头:“知道了。小姐放心,刘大夫来了,我直接领他到您屋里。”

易菊香把银簪插进后脑绾好的发髻里,指尖在簪尾按了按。她下床,走到衣橱前,拉开柜门,目光在那些旗袍上停了一瞬。最后她取出一件月白色的,袖口滚着很窄的银边。那颜色素得很,像月亮掉进米汤里。

“今天穿这个。”她把衣裳递给阿秀。

阿秀接过来,抖开,动作麻利地帮她换上。易菊香坐在梳妆台前,由着阿秀给她编了条松散的辫子,斜搭在肩头。镜子里的人经过一夜休息,脸色比昨日稍好,但那股子冷意没散,眉眼间像结着一层看不见的霜。

“小姐真好看。”阿秀由衷地说,手里还捏着梳子,“二太太总说您整天阴着个脸,像谁欠了您命。可她哪知道,小姐只是不爱笑罢了。”

易菊香没接话,只问:“刘大夫一般什么时候到?”

“估摸着还得个把钟头。”阿秀凑近些,小声说,“小姐,您真要让刘大夫进来?他可是二太太的人,指不定怎么跟您问话呢。”

“他有他的问法,我有我的答法。”易菊香转身,目光掠过窗下那两盆半枯的海棠,“你把柜子底下那个蓝布包拿过来。”

阿秀眨眨眼,忙去翻了藤箱,把昨天见到的蓝布包捧出来。易菊香接过,打开,抽出那张金陵女子师范的学生证,借着晨光看了一眼。

“小姐怎么又看这个?”阿秀小声问。

易菊香把学生证放回去,系好布包,塞到枕头底下:“留个念想。你去厨房吧,顺道看看前头有什么动静。二太太要是问起我,就说我精神好多了,能吃两碗饭。”

阿秀眼睛一亮:“小姐这是要让他们以为您好了?”

易菊香没答,只抬手把窗边那盆半枯的海棠叶子摘下一片,轻轻放进袖口。她的动作很慢,像在试袖子的深浅。

阿秀见状,也不多话,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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