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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9-02 09:42:44

屋里静下来。易菊香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是冷的,她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画了一下。杯子的影子淡了半秒,又恢复原状。

她听见远处巷子里传来卖花女的叫卖声,混着黄包车铃铛响,一声短,两声长。沪都正在这个早晨慢慢醒来。而她要在这个早晨之后,让一些人再也睡不安稳。

阿秀把刘大夫请进院子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青砖地上还汪着昨夜的雨水,映出廊下红灯笼的影子。

刘大夫五十出头,瘦长脸,鼻梁上架着副圆框铜边眼镜,手里拎一只磨旧了的黑皮箱。他跨过门槛时先朝易菊香点了下头,脸上挂着行医人惯有的和气温吞:“易小姐,二太太让我来给您请个脉。”

易菊香坐在廊下的一把竹椅里,手里捏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她抬了抬下巴:“阿秀,给刘大夫搬凳子。”

阿秀应声去了。易菊香伸出一条胳膊,手腕朝上,搁在竹椅扶手上。刘大夫微弓着身子坐定,从皮箱里取出一方脉枕,垫在她腕下。他的手指很凉,搭上来的瞬间,易菊香眉头都没动一下。

“小姐最近睡得可好?”刘大夫半阖着眼问。

“还成。”易菊香说,“就是下雨天容易醒。”

“饮食呢?”

“粥还喝得下。”

刘大夫“嗯”了一声,又换了一只手,装模作样地号了半晌,才收回手,推了推眼镜:“肝气郁结,心火难安。小姐这毛病,根子还在金陵那场惊吓上。老朽再开几副安神疏气的方子,照旧例煎服便是。”

易菊香笑了一下:“刘大夫,我昨天在前厅里见周委员,他跟我父亲说,要给我查身子。您这方子,是给我治病的,还是给周委员看的?”

刘大夫手一顿,抬眼看了看她,又飞快地垂下:“小姐说笑了。老朽行医,只看病症,不问其他。二太太怎么吩咐,那是主人家的事。”

“既然只看病症,”易菊香慢声道,“那您回去就照实说,易家小姐脉象虚浮,然神志清楚,没有疯病,不需要静养,更不需要人日夜看管。”

刘大夫张了张嘴:“这……”

易菊香没给他接话的空,转头对阿秀道:“送刘大夫出去吧。方子不必再开了,前头的药,我也停了。”

刘大夫脸色微变:“小姐,这药是二太太嘱咐过的,停了怕是不妥。”

“药是为病开的。我没病,吃什么药?”易菊香站起身,蓝旗袍的下摆扫过竹椅,像一片薄薄的云,“您只管照我的话说。二太太若要问,让她自己来我院里问。”

刘大夫沉默几秒,到底没再争,提起药箱走了。阿秀送了几步,回来时笑得眉眼弯弯:“小姐,您刚才真威风。刘大夫脸都青了。”

易菊香把蒲扇往她手里一塞:“把早饭端过来,吃完跟我去前面。”

“去前面?”阿秀眨眨眼,“做什么呀?”

易菊香已经往屋里走:“我父亲不是总说我该出去露露脸吗。今儿天气好,我去给他请个安。”

早饭是半碗小米粥、一碟腌黄瓜、一只煮鸡蛋。易菊香吃得很慢,阿秀在旁收拾屋子,时不时偷看她一眼。等碗底空了,易菊香拿帕子擦了嘴,站起来:“走吧。”

正厅里,易翁正看报纸,手边放着一杯热茶。二太太坐在旁边剥橘子,把白丝一根根撕得干干净净。见易菊香进来,两人都停了动作。

“父亲早。”易菊香站在门内,微微欠身。

易翁从报纸上抬起眼:“你这是好了?脸色看着比昨天强些。”

“是好多了。”易菊香说,“刘大夫刚走,说了,我没病。”

二太太手一停,把橘子往盘子里一撂:“没病是好事。那昨儿个在前厅说的那些混账话,也是没病时说的喽?”

易菊香看向她,笑意很轻:“二太太,我昨儿个哪句话混账了?是说周委员年纪大死得早那句,还是说您拿我铺路那句?若说错了,您指出来,我改。”

二太太脸色一阴,正要发作,易翁把报纸一折:“行了!大清早的,吵什么。菊香你也是,病刚好点就不知道收敛。待会儿我去周家一趟,把昨天的事圆一圆。你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别再生事。”

“巧了。”易菊香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张烫金请柬,放在易翁手边的茶几上,“周委员昨儿个走时,让下人送来的。说今晚东瀛驻沪司令部有个庆功宴,他请我一道去坐坐。父亲,您说我是去,还是不去?”

易翁一愣,拿起请柬翻开。二太太也凑过来看,脸色变了几变:“周委员怎么没跟我们说?”

“许是知道您二位忙。”易菊香说,“又许是嫌我昨儿个话难听,想当面再问问我。”

易翁皱着眉:“这庆功宴可不是普通场合。东瀛人、政务院的人、各路商会的头面,都有。你一个姑娘家,去了能应付得来?”

“应付不来就少说话。”易菊香说,“爹不是一直想让我跟周家的事定下来吗。我不去,倒显得咱们易家还端着架子。”

易翁沉默片刻,把请柬往茶几上一拍:“去可以,但你给我记好了——到了那儿,头一件是笑,第二件是忍。惹了不该惹的人,全家陪葬。”

易菊香垂下眼,应了声:“知道了。”

暮色落下来,周明昌的黑色轿车开到易公馆门口。易菊香换了一身蟹壳青的旗袍,袖口滚着细密的同色边,头发挽起来,只插了那根银簪。阿秀不放心,跟到门口,小声说:“小姐,您可当心些。”

易菊香弯腰坐进后座,对周明昌点了下头:“周委员好。”

周明昌笑得见牙不见眼:“易小姐肯来,周某脸上有光。今晚是驻沪司令部为日前皖中一役庆功,来的都是要紧人物。小姐只当去开开眼界。”

车一路行到霞飞路。设宴的洋楼灯火通明,门口停着一溜黑壳轿车,两个东瀛兵持枪站着,刺刀上挑着青白色的光。厅里已经热闹极了,留声机里放着绵软的舞曲,穿西装的男人和穿旗袍的女人在灯下举杯,空气里混着酒气、烟味和一种甜腻的香水味。

易菊香跟在周明昌身后进场,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意。她刻意走得慢半拍,眼睛飞快地把大厅扫了一遍:左右各有一道楼梯,后门在乐台左侧,香槟塔设在大厅中央,两侧站了四名侍应。东瀛军官集中在靠窗的一圈沙发上,其中一人正被众人围着敬酒,笑声最大。

“周委员,可把您等来了!”一个穿灰西装的瘦高男人迎上来,手里端着酒杯,“这位就是易家小姐?果然名不虚传。”

周明昌笑着寒暄。易菊香微微低头,作出一副受不住这场面的样子。那瘦高男人以为她怕生,越发来劲:“易小姐别拘谨,今晚来的都是自己人。来,我带你认识几位朋友。”

易菊香被半引半拉着走到靠窗那圈沙发前。方才那个笑声最大的东瀛军官正靠在沙发里,领扣松着,脸上带着酒气熏出的红。他看见易菊香,眼睛先是眯了一下,接着慢慢坐直了身子。

“周桑,这位是?”他操着一口生硬的华语问。

周明昌忙上前介绍:“大佐阁下,这是易菊香小姐,沪都易家的千金。”

“易小姐。”大佐站起来,酒气扑人,“很漂亮。你坐这里,我们喝一杯。”

他说着伸手就要去拉易菊香的手腕。易菊香轻轻一缩,像只受惊的兔子,往周明昌身后躲了半寸:“多谢大佐抬爱。我不大会喝酒,还是以茶代酒吧。”

大佐脸一沉:“茶?今晚是庆功宴,没有茶。”他端起自己那杯威士忌,递到易菊香面前,笑容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轻慢,“喝一杯,就一杯。易小姐,这个面子,你要给我。”

周围的人静了半拍,目光纷纷落过来。周明昌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吭声。

易菊香抬头,眼睛湿漉漉的,像被这场面吓着了。她怯怯地伸出双手,接过了那杯威士忌。手指擦过杯壁时,她指尖极轻地颤了一下。

“大佐阁下,”她小声说,“这酒……太烫了。”

大佐一愣:“什么?”

易菊香低头看着手里的酒杯。杯中的威士忌已经变成了滚烫的深色茶水,水面还在微微晃动,泛着一层油润的光。茶香混着酒气冲上来,在灯光下散开。

她“啊”地轻叫一声,像被烫着了,手一松,酒杯落在地上,“砰”地碎成几片。茶水溅在大佐的军靴和裤脚上,腾起一小股白气。

“对不起,对不起——”易菊香慌慌张张地蹲下身,从手包里抽出帕子,去擦大佐的靴面。她的动作快而乱,旁边的人只看到一团蟹壳青的身影伏下去,又很快被周明昌扶起来。

“大佐阁下,是我不小心,这酒太烫了,我给您换一杯。”她声音里带着哭腔,眼眶红红的,像要掉下泪来,“我让侍应生倒杯温的。”

大佐脸色难看至极,可满场目光都盯着,他一个军官,不好当众对一个“吓坏了”的弱女子发作。他抖了抖裤脚,闷声说:“不用了。易小姐,你还是去那边坐着吧。”

易菊香如蒙大赦,屈膝行了个礼,退到一旁。她经过周明昌身边时,听见他低声骂了句:“怎么这么不小心!”

她没说话,只在廊柱的阴影里停了一瞬。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夹着一只极薄的小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她从手包里摸出来的。刀片上还沾着一点晶亮的酒液,顺着指缝滑下去,滴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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