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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9-02 09:42:44

大佐在那边重新坐下,侍应生端了新酒杯来。他喝了口,眉头一皱,转头问身边的人:“这酒怎么喝起来有股茶味?”

没人答得上来。

易菊香站在灯影交接处,抬起刚才“被烫到”的手指,在唇边极轻地吹了一下。阿秀若在,定会看见,小姐眼里哪还有半点惊惶。那里面清清亮亮的,像结了冰的镜面,正映着满厅的灯火。

从庆功宴回来的路上,周明昌在车里一直没说话。易菊香靠在后座角落,头微微侧向窗外。车窗外的霓虹招牌一盏一盏退过去,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周明昌几次拿手绢擦嘴角,像在酝酿什么,最终只憋出一句:“今晚的事,以后莫提了。”

易菊香“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从窗缝漏进来的风。

车在易公馆门口停下。阿秀举着灯在门里等,见易菊香下来,忙不迭迎上去。易菊香回头冲周明昌略一颔首,没等他应声,便跨进了大门。周明昌那辆黑壳轿车在门口停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走。

回到屋里,阿秀反手关上门,立刻凑上来:“小姐,今晚没出什么事吧?我在家一直提心吊胆的。”

易菊香把鞋脱了,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桌边坐下。她抬起右手,在灯下看了看。指尖那枚小刀片早被她收进空间,此刻手里什么都没握。可阿秀眼尖,见她袖口上沾了一小片深色的渍子,惊道:“小姐,你袖子怎么湿了?”

“酒撒了。”易菊香说,“给我倒杯水。”

阿秀忙去倒水,嘴里还念着:“那个什么庆功宴,以后还是别去了。周委员也真是的,明知道那帮东瀛人不好相与,还偏要带您去。”

易菊香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搁在桌上。她没接阿秀的话,只问:“你这几天夜里出去过吗?”

阿秀愣了:“我?我夜里哪敢出去呀。外头不是巡捕就是鬼子,咱们这条巷子晚上九点就宵禁了。”

“巡捕几点换岗,你知不知道?”

阿秀更懵了:“小、小姐,您问这个做什么?”

易菊香看着她,目光平静:“你去睡吧。今儿不用你守夜了。”

阿秀还想再问,见易菊香已经起身去解旗袍领扣,便只好把话咽回去,替她铺好了床,又在外间小床上躺下。不多时,呼吸渐匀。

易菊香在屋里又坐了片刻。她换上一条黛青色的旧棉布旗袍,把头发重新绾紧,用银簪别牢。脚上套了双软底黑布鞋,鞋底用旧布叠了三层,走路没声音。她又从柜底抽出一条深灰色的薄围巾,蒙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推开后窗时,外面的巷子黑沉沉的。远处一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灯罩下聚着一团飞虫。易菊香撑着窗台翻出去,落地时膝弯微屈,没有声息。

她贴着墙根走,穿过两条弄堂,拐进一条更窄的夹道。青石板路面上有积水,她踩着边上干的走。墙头偶尔有猫窜过去,黄眼睛一闪。她没停。

从易公馆到虹口方向,她白天已经在脑子里过了三遍路线。夜里走,比想象中更快。越靠近虹口,路上越安静。有些路口拉着铁丝网,她绕过去;有些巷口半挡着木栅栏,她侧身挤过。空气中逐渐出现一股军用汽油和铁锈混在一起的气味,又冷又冲。

虹口军火库在一条名叫栖霞巷尽头的围墙里,四周是些关了门的仓库和车行。易菊香在离围墙还有五十步的地方蹲下来,隐在一棵大法国梧桐后。树影把她整个人兜住,只露出半张脸。

围墙外有两个哨兵,一南一北。北边的那个靠在墙角,步枪抱在怀里,头一点一点地打盹。南边的那个站在一扇小铁门旁,背挺得直,看样子刚换岗不久。围墙上头拉着三层铁丝网,靠里的一层还带着倒刺。大门是铁的,贴边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灯下能看见门轴和锁链。

易菊香没动。她在心里数着两个哨兵的距离和视角。北边那个若抬头,能望到大门偏左;南边那个视野覆盖大门右侧和前方路面。只要她再往前十步,就会进入南边哨兵的余光范围。

她把手扶在树干上,掌心贴着粗糙的树皮。视线锁住南边哨兵怀里那支步枪。

心念一动。

那支枪没有消失。

易菊香眉头皱了一下。距离太远了。她试着把注意力集中得更紧,像把一道无形的线绷直。可那枪还是纹丝不动。

她垂下眼,又等了半分钟,换了个目标:南边哨兵脚边放着一只铁皮水壶。距离和那支枪差不多。她再次尝试,水壶也没反应。

易菊香收回视线,闭了闭眼。她明白了,空间收取需要“看得清”,但也需要距离。她现在离那水壶至少三十五步,超出了她能触碰的范围。她需要更近。

她开始调整位置。借着墙影和梧桐树的遮掩,她猫着腰,极慢地向西侧挪去。那里有一排旧板车,横七竖八地靠墙放着。她停在一辆板车后,慢慢探头。这一回,南边哨兵的水壶距她大约二十步。

易菊香盯着那水壶。水壶忽然从地上消失了。

她屏住呼吸,立即把水壶放回原处。整个过程不到两秒。南边哨兵仍站着,没动,也没低头。只有北边那个打盹的,像被什么惊了一下,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又睡过去。

易菊香退回来,藏回梧桐树后,背贴着树干,慢慢吐出一口长气。她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有根针在后脑轻轻戳着。只收一个水壶,还不算太费劲,但那种“拉拽”的感觉很清晰,像从身体里抽丝。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朵白菊。

花是白天从院子里偷偷摘的,只有五瓣,含苞半开,花瓣边缘微微卷曲。她捏在指间,借着远处那盏路灯的光看了看。然后她弯腰,把白菊轻轻搁在地上,用一颗小石子压住花梗。

白菊离军火库大门还有四十步。谁也看不出这是人特意放的,只当是被风吹来的一朵野花。只有她自己知道,从今夜起,这朵花就是她的记号。

易菊香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铁门。门里的世界黑沉沉的,像一口装满了铁与火的棺材。她转过身,沿原路返回。

归程比来时快。夜风从江边吹来,带着咸湿的凉意。她走到易公馆后墙,轻轻翻进去。窗子还留着一道缝,她侧身钻入,脱了鞋,把围巾解下来。屋里静悄悄的,阿秀还在睡,呼吸均匀。

易菊香走到桌边,倒掉半杯冷水,重新坐下。她的指尖还有些发抖,但眼神已经稳了。她看着桌上那面菱花镜,镜中人蒙着一层极淡的月光。

“白菊。”她极轻地念了一声,像在叫一个刚刚认识的人的名字。

窗外,天边透出第一丝鱼肚白。巷子里传来送奶车吱吱呀呀的响动。一只早起的麻雀落在窗台外沿,歪着头,隔着窗纸往里看。易菊香抬起手,对它做了个“嘘”的手势。

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她站起来,把身上那件黛青旗袍脱下来,叠好,塞进衣橱最里层。然后她躺回床上,拉过被子,闭上了眼睛。窗外,天慢慢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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