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丸先学会叫人。
这件事让我如释重负。
那天吉野把我们并排放在廊下。入夏后的阳光从庭院斜照进来,在木地板上铺出一块暖融融的亮色。鹿丸坐在软垫上,手里抓着一只布鹿的耳朵。我坐在他旁边,负责在他向后倒时充当一块不太可靠的垫子。
吉野端着晾好的衣服经过。
鹿丸抬起头,忽然说:“妈。”
声音很轻,含混得更像一次偶然的吐气。
吉野却定在原地。
“你刚才说什么?”
鹿丸已经重新低下头,专心研究那只布鹿究竟能不能被整个塞进嘴里。
吉野放下衣篮,在他面前蹲下来。
“鹿丸,再叫一次。”
他看着她,似乎不明白同一个动作为什么还要重复。过了一会儿,他大概判断配合比继续被盯着省事,便又叫了一声。
“妈。”
吉野立刻把他抱起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鹿丸的表情像是受到了袭击。
我坐在旁边,郑重记下了两个结论。
第一,鹿丸十一个月左右说出了第一个有明确意义的词。
第二,过早表现会遭到亲吻。
后者比前者更值得警惕。
我当然早已听懂家里的日常用语。我的发音器官还不够灵活,能说的词不多,但“妈妈”并不在能力之外。问题在于,我不知道一个正常孩子应该在什么时候学会它。
现在有了答案。
鹿丸就是我的答案。
当晚鹿久回来后,吉野让鹿丸把白天的壮举表演了一遍。鹿丸拒绝开口,任凭两名擅长战术分析的忍者围着他研究,也只肯抱住自己的脚趾。
直到鹿久起身去拿水,他才朝那道背影吐出一个短促的音节。
“爸。”
鹿久转过身。
吉野笑了整整一刻钟。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鹿丸身上。我判断时机安全,伸手抓住吉野的袖口,也跟着叫了一声。
“妈。”
屋里忽然安静。
我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按照常理,双胞胎在同一天开口并不奇怪。可我说得太清楚了,既没有试探,也没有犹豫,像一个等到别人做完示范才提交答案的学生。
鹿久看了我一眼。
我立刻含住手指,试图挽救局面。
吉野把我抱起来,也在我脸上亲了一口。
事实证明,没有挽救的必要。
他们没有取出测谎用的忍具,没有叫来山中一族,也没有因为两个婴儿同日开口便召开奈良家的紧急会议。鹿久只是说:“今天倒是热闹。”
随后他把鹿丸也抱到膝上。
我们两个人挤在一起。鹿丸显然对这场由自己引发的庆祝十分后悔,脑袋一点一点,没过多久便靠着我睡着了。
我不敢动。
他的头很重,呼吸拂过我的耳朵,痒得厉害。我本来可以把他推开,或者用哭声召来吉野。可那是鹿丸第一次把全部重量交给我。
于是我一直忍到半边身体都麻了。
那之后,我开始系统地观察他。
鹿丸什么时候扶着桌沿站起来,我便在几天后尝试站立。
他什么时候能不扶东西走过三步,我便把自己的极限定在两步半——第三步故意坐到地上。
他开始用勺子时,我也开始用勺子。他把粥送到鼻子上,我就允许自己把粥送到脸颊。若我已经能准确舀起一勺,便在吉野转身时吃掉,等她看过来再笨拙一点。
这套方法看起来很可靠。
至少比前世那些“孩子通常在某个月份学会某件事”的知识可靠。月份是平均数,鹿丸却活生生坐在我旁边,拥有与我相同的年龄、相近的身体条件和同一对父母。
他是最合适的刻度。
只要不超过他太多,我便是正常的。
这个计划唯一的问题,是鹿丸本人并不总肯配合。
一岁多时,他已经能独自走过半个房间,却经常走到一半便坐下。不是因为摔倒,也不是因为累,只是突然觉得目的地不值得剩下几步。
有一次,吉野把一小碟切开的梨放在矮桌上,让我们自己过去拿。
我和鹿丸坐在房间另一头。
鹿丸看见梨,站起来,走了四步。
随后他停下了。
我也跟着停下。
他看看梨,又看看两丈之外的吉野,最后原地坐下。
“不吃了。”他说。
我站在他旁边,陷入两难。
梨就在前面。走过去只需要七八步。我不仅会走,而且已经偷偷练到可以绕桌一圈不摔倒。可我的参照物刚刚宣布,为了一块梨走完全程不符合奈良家的成本原则。
“鹿子?”吉野在那边叫我,“你不要?”
我看着梨。
又看着鹿丸。
他已经躺到地板上,开始研究屋梁。
我只好也坐下。
吉野抱起手臂。
“很好。”她说,“一窝养出两个懒骨头。”
她没有把梨送过来。
那天下午,我失去了点心,也第一次认真考虑自己的参照物是否存在严重的样本偏差。
后来我学会了修正。
鹿丸做不到的事,我稍晚一点再做;鹿丸只是不想做的事,我可以做,但最好表现得费力些。为了区分这两种情况,我不得不更加仔细地观察他。
我开始注意到他每次停下来前,目光都会先扫过周围。
他不是没看见矮凳挡在路上,只是判断绕过去很麻烦。他也不是听不懂吉野让我们收玩具,只是知道只要拖得够久,我最终会受不了满地杂乱,替他一起收。
第二次发现这件事时,我把他那份木块留在了原地。
吉野进门后,一眼看见散乱的地板。
“谁弄的?”
我指向鹿丸。
鹿丸也指向我。
我们互相看了一眼。
“一起收。”吉野裁决。
鹿丸叹了口气。
一个不到两岁的孩子,居然已经能叹出对人生深感厌倦的意味。
我最终还是帮他收了两块。
作为交换,他在吉野问是谁打翻水杯时,没有指出我其实比他更早学会如何把杯子放稳。
我们的第一次共谋,就这样建立在一只杯子和几块木头上。
没有誓言,也没有郑重其事的约定。鹿丸只是看了看湿掉的袖口,又看了看我刻意抓不稳杯子的手,慢吞吞地说:“一起。”
吉野让我们一起擦地。
那大概不算成功脱罪。
但从那以后,我们之间渐渐有了一套无人教授的规则。
我替他把不想拿的玩具放回原处,他便不在我偶尔说出太长的句子时露出惊讶。我在亲戚来访前提醒他别躲进桌子底下,他就配合我在人前表现得差不多聪明。
有时他会先学会一件事。
更多时候,是我先学会,再等他跟上来。
我以为自己做得很隐蔽。
两岁以后,吉野开始教我们认家里的东西。
她并不拿正式课本,只在收拾药材、账册或衣物时随口指给我们看。奈良家的孩子早晚要认识鹿角、药草和族中常用标记,这些知识像饭桌礼仪一样,自然而然地混在生活里。
“这个字念什么?”
她指着药柜上的标签。
我看了一眼。
干燥。
那两个字的写法与前世不同,却并不完全陌生。过去两年里,我从门牌、货物标签和鹿久摊开的文件标题中慢慢拼出了常用文字的规律。若只论辨认,我会的已经远不止吉野教过的部分。
可鹿丸还在盯着第一个字。
于是我也盯着它。
“干。”鹿丸说。
“后面呢?”吉野问。
他皱起眉。
我等了两次呼吸,才假装突然想起:“燥。”
“合起来呢?”
“干燥。”我们同时回答。
吉野满意地点头,继续整理药柜。
我以为这一关过去了。
当晚,鹿丸却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上面歪歪扭扭画着几个墨团,是他趁鹿久不注意从书房拿来的废纸。纸的一角写着一个简单的“鹿”字,另一角是被水晕开的半行记录。
“这个。”他指着“鹿”。
“鹿。”我说。
他又指向那半行记录。
“这个。”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药材库入册。
字迹潦草,远比药柜标签复杂。
“不知道。”我说。
鹿丸没有把纸收回去。
他看着我。
两岁的孩子脸颊还带着柔软的圆润,眼睛却已经有了日后那种半睁不睁的样子。那目光并不锐利,甚至显得困倦,只是停在那里,不肯被敷衍过去。
“你知道。”他说。
我的后背一下绷紧。
“不知道。”
“你先看完,才说不知道。”
我没有回答。
屋外传来吉野晾衣服的声音。更远处有人从屋顶掠过,落地时几乎没有动静。纸门缝里透进黄昏的光,把我和鹿丸的影子并排压在地板上。
我迅速想了几个解释。
可以说自己只是猜的。可以装作听不懂。也可以哭,虽然两岁以后突然为一张纸哭得惊天动地,恐怕比识字更可疑。
鹿丸打了个哈欠。
“不想说就算了。”
他把纸翻过来,开始用笔在空白处乱画。
我等了半天。
“你不告诉妈妈?”我压低声音问。
“麻烦。”
“爸爸呢?”
“也麻烦。”
这个理由十分符合鹿丸,却没有让我彻底安心。
“那你拿这张纸做什么?”
他在纸上画出一个歪斜的圆,又给圆添了四条腿。
“想知道你会不会。”
“为什么?”
鹿丸抬眼看我,像是这个问题的答案过于明显。
“你每次都会等我。”
笔尖停在纸上,积出一小团墨。
“走路也等。说话也等。认字也等。”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一直把鹿丸当成尺子。
观察他,计算他,用他的每一次进步决定自己可以向前走多远。我以为这是一种单向的测量,却从未想过尺子也会看见那个反复拿起它的人。
“我只是不想比你快太多。”我说。
这是我能给出的、距离真相最近的一句话。
鹿丸想了想。
“哦。”
他接受得如此轻易,反而让我有些不安。
“你不问为什么?”
“你会说吗?”
“不会。”
“那问了也没用。”
他低下头,继续画那只怎么看都不像鹿的动物。
我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纸转了半圈,在圆脑袋上添了两支角。
鹿丸没有阻止。
那是我们第一次共同保守一个真正的秘密。
秘密的内容不是我的前世,不是九尾,也不是未来会降临木叶的灾难。它只是:奈良鹿子识字比她表现出来的更早,而奈良鹿丸知道。
小得近乎可笑。
却让我第一次觉得,有些秘密被另一个人看见后,并不会立刻变成刀架在脖子上。
第三年春天,鹿久带着两道伤回家。
他离开了七天。回来时衣服已经换过,身上没有血,右侧眉骨上方和颧骨下方却各留下一道新伤。伤口经过治疗,已经合拢,青红色痕迹从眼睛两侧擦过,只差一点便会毁掉那只眼。
吉野开门后没有问任务。
她只是抱住他,抱得比平时久。
鹿丸站在我旁边,仰头看了一会儿。
“疼吗?”他问。
“已经不疼了。”鹿久说。
这是成年人对孩子惯用的答案。
我知道伤口不会因为任务结束便不再疼,也知道忍者执行任务受伤再普通不过。奈良鹿久会活到第四次忍界大战,会成为忍者联军的军师。他不可能死在我三岁时某个原著从未提及的任务里。
可第二章里那支没有姓名的送葬队伍忽然从记忆深处走了出来。
原著没有写过这次任务。
没有写过这两道伤。
也没有保证今天回来的鹿久,一定与我记忆中多年后的那个人拥有完全相同的未来。
我走到他面前,伸手碰了碰颧骨下方的伤疤。
动作比我想象中更轻。
“爸爸。”我说。
我本来想问敌人是谁,任务在哪里,下一次什么时候出发。我想知道有没有办法让他避免同样的危险,想把所有不受控制的可能性列出来,一项一项堵住。
可鹿久弯下腰,让我看清伤口已经愈合。
“我回来了。”他说。
我点头。
手指却仍抓着他的袖口。
那天晚上,我把屋外每一道声音都听成脚步。
风吹过树叶。鹿群在远处走动。巡逻忍者从屋顶经过。木头受凉后发出轻微的裂响。
我躺在被褥里,一遍遍回忆鹿久在原著中的出场。
中忍考试。
追回佐助失败以后。
佩恩袭击。
第四次忍界大战。
每想起一个画面,我便能安心片刻。紧接着,另一个念头又会浮上来:那是没有我的故事。
我翻了个身。
鹿丸睡在旁边的被褥里,背对着我。
“你没睡。”他说。
我没有回答。
“你一直翻。”
“吵到你了?”
“嗯。”
我停下来,盯着黑暗里的屋顶。
过了一会儿,鹿丸也翻过身。他的脸在月光下只有模糊的轮廓。
“爸爸回来了。”他说。
“我知道。”
“伤也好了。”
“我知道。”
“那你怕什么?”
我张了张嘴。
九尾。大蛇丸。晓。战争。那些我记得名字却记不清日期的灾难,那些可能因为我存在而改道的未来。
没有一个词能够说给三岁的鹿丸听。
“没什么。”我说。
鹿丸安静了片刻。
我以为他已经困得睡着,便重新开始整理那些混乱的时间线。
黑暗里,他忽然问:
“鹿子,你为什么总在怕还没来的东西?”
所有推演停了下来。
窗外的风穿过树叶,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我躺在那里,第一次发现自己没有准备好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