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丸问我为什么总在害怕还没来的东西。
我没有回答。
第二天早上,他也没有再问。
三岁的孩子对答案缺乏耐心,或者说,鹿丸对大多数需要追问才能得到的东西都缺乏耐心。他在吃完早饭后便把这件事抛到脑后,躺在廊下看云,好像昨夜那个问题只是困倦时随口吐出的一句话。
我却没能把它忘掉。
恐惧本身并不可耻。
至少前世的道理都是这样说的。恐惧提醒人避开危险,促使人提前准备,是一种从漫长生存中留下来的本能。
问题在于,我的危险可能在十年后,也可能已经因为我的存在变成了别的样子。每天夜里躺着回忆一遍大蛇丸、晓和战争,既不能让日期变清楚,也不能让鹿久下一次任务更安全。
如果恐惧无法提供新信息,它就只是在消耗我。
我需要做点什么。
这个结论十分合理。
至于我选择做的那件事是否同样合理,则是另一个问题。
我决定寻找查克拉。
它应该就在身体里。
这是我少数能够确认的知识。这个世界的人通过混合身体能量与精神能量制造查克拉,忍术、幻术和奈良家的影子秘术都以它为基础。忍者学校会教提炼与控制,爬树和踩水则是最著名的控制训练。
这些话听起来条理清楚。
可当我盘腿坐在被褥上,闭上眼睛,认真询问自己“身体能量在哪里”时,得到的只有腿麻。
我能感觉到心跳。
能感觉到呼吸时胸口的起伏,胃里尚未消化的早饭,以及左脚被压住后渐渐爬上来的刺痛。
没有蓝色的光。
没有一条标着“查克拉”的河流。
我换了一个姿势,重新尝试。
结果是右脚也麻了。
漫画从来没有说明,一个从未使用过查克拉的人该如何辨认它。就像告诉一个从未听过声音的人“琴声在这里”,然后指望她从屋外所有风声、脚步声和鸟鸣里准确挑出那根弦。
知道某种东西存在,与知道它是什么感觉,完全是两回事。
我花了几个月。
起初只是趁午睡前观察身体。呼吸,放松,再把注意力从指尖慢慢移到手臂。大多数时候我什么也没找到,偶尔捕捉到一点异样,又无法判断那究竟是查克拉,还是坐久了以后血流变化产生的错觉。
我不敢问鹿久。
也不敢问吉野。
一个还没决定是否要成为忍者的孩子,突然准确询问查克拉提炼,很难解释成普通好奇。更何况,一旦他们知道我在寻找什么,就会进一步问我为什么如此急切。
我没有那个问题的答案。
至少没有能够说出口的答案。
四岁那年秋天,我第一次抓住了它。
那天吉野在院子里整理晒干的药草。鹿丸被她分配到一项工作:把混进药草里的碎叶挑出来。我则负责把挑好的碎叶装进纸袋。
这种分工持续了不到一刻钟。
鹿丸挑出三片叶子后,便趴在矮桌上不动了。
“手酸。”他说。
“你只动了三次。”
“所以刚好在变酸以前停下。”
我无法反驳这种预防性休息,只好接过他的工作。
一片干叶粘在我的指腹上。
我甩了甩手。
叶片没有落下。
它当然可能只是被汗粘住。可那天风很凉,我的手指是干的。叶片与皮肤之间有一种很轻的拉扯感,仿佛我身体里某个一直闭合的地方刚刚张开一条缝,有什么东西沿着指尖渗了出去。
我屏住呼吸。
那感觉立刻消失。
叶片飘回桌面。
“怎么了?”鹿丸抬了抬眼皮。
“没什么。”
我捡起那片叶子,重新按在指腹上。
刚才我在想什么?
我试图回忆。不是结印,不是某条记得的口诀。我只是嫌碎叶太轻,想着如果它能老老实实留在手上,就不必一次次弯腰去捡。
这一次,我没有寻找体内某个想象中的蓝色光团。
我只把注意力集中到指尖,回想刚才那条突然张开的缝。
温热感沿着手臂向前移动。
很微弱。
它从肘部经过手腕,聚到食指指腹。我的皮肤并没有真的发光,叶片也没有发生变化,可当我松开另一只手时,它留在了那里。
一息。
两息。
第三息时,叶片掉了。
我盯着它,心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消耗。
是因为我终于证明了一件事。
查克拉不是印在书页上的设定,也不是九尾之夜从外面碾过身体的可怕洪流。我的身体里也有它。
微弱,笨拙,几乎无法维持。
但确实存在。
“鹿丸。”我压低声音。
他已经闭上眼睛。
“鹿丸。”
“嗯。”
“看。”
我再次把叶片粘在指尖。
他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叶片,又看了看我。
“你的手有汗。”
“没有。”
“那就是叶子不想走。”
“叶子不会想。”
“那你问它。”
说完,他重新闭上眼睛。
我的第一次查克拉展示没有获得应有的震撼。
这或许是件好事。
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试验。
我没有选择墙壁。
即使能够让一根手指粘住叶片,也不代表全身重量可以挂在垂直表面上。以我现在的查克拉量,爬墙最可能取得的成果不是掌握控制,而是摔断手脚,并向父母解释我为什么会出现在屋檐下面。
我从纸开始。
普通纸片比干叶平整,也更容易判断是否真正附着。我把纸裁成指甲盖大小,放在左手掌心,尝试将那股温热感引到皮肤表面。
最初十次里,九次毫无反应。
剩下一次用力过头,纸片猛地皱起,边缘翘了起来。
这让我意识到,附着并不是简单地把查克拉越多越好。输出太少,纸会落下;输出太多,纸会被不均匀的力量挤压。真正困难的是让查克拉以稳定、均匀的速度覆盖接触面。
这个发现令我兴奋。
规则意味着可以测量。
可以重复。
可以改进。
我给自己定下练习方法。
每次十息,每天十次。先用一根手指,再用手掌。成功三次后才更换材料。纸片之后是布条,布条之后是木制玩具的一小块平面。
我没有纸笔记录,只能把结果记在脑子里。
第一天,成功两次。
第二天,四次。
第三天,我能让纸片在掌心停留七息。
第四天,十息。
进步清楚得令人着迷。
前世的知识终于不再只是让我害怕的灾难名单。它第一次变成了可以握在手里的东西。
真的握在手里。
一张薄薄的纸,贴着掌心,不因我翻转手腕而落下。
我看着它,几乎能够想象未来。
纸片变成树干,树干变成水面。附着变成更精细的控制,控制变成影子模仿术。总有一天,我不会再只能抓住鹿久离开时留下的空气。我能抓住敌人,抓住危险,抓住所有正在滑向坏结局的人。
这个想象只持续了很短时间。
随后纸片落下,我的手开始发抖。
那是一个非常轻微的信号。
轻微到我认为它不值得停止。
我没有头痛,也没有昏倒,只是指尖不如一开始稳定。既然每次练习只使用极少量查克拉,多做几次应该不会造成真正危险。
于是我把“每天十次”改成了“每轮十次”。
上午一轮,午后两轮,睡前再补一轮。
成功率短暂上升,随后开始下降。
纸片在第三息落下。
我便重新来。
它在第一息落下。
我告诉自己只是注意力不集中。
手指发冷时,我把它们搓热。眼前偶尔出现细小黑点,我便闭眼数到十,等它们消失。
这些反应没有一项足够严重。
可我没有意识到,它们本来就不该被分开计算。
鹿丸最先注意到我不对劲。
那天午后,他从院子回来,看见我坐在储物间门后。这里堆着过季的衣物和空木箱,平时没人进来,窗户又小,正适合秘密练习。
我把一条布带贴在手背上。
布带只维持了两息便滑下来。
“你脸很白。”鹿丸说。
我被他吓了一跳。
“你走路怎么没有声音?”
“爸爸妈妈都这样走。”
这不是答案,却让我无法反驳。
我捡起布带。
“别告诉他们。”
鹿丸靠着门框,看了一会儿。
“你又在做那个?”
“我快成功了。”
“你上次也这么说。”
“上次用的是纸。这次是布,不一样。”
他似乎不理解材料变化为何值得我坐在一间满是灰尘的储物室里发抖。
“吃饭了。”他说。
“我做完这一次就去。”
“妈妈叫了两次。”
我没听见。
这件事本该引起警觉。吉野的声音很有穿透力,尤其是叫我们吃饭的时候。可我已经把布带重新按在手背上。
只要十息。
我集中注意力。
温热感从身体深处被挤出来,比平时迟缓,也更散乱。我试图把它约束到手背,像把漏出指缝的水重新拢回掌心。
一息。
布带没有落。
两息。
视野边缘暗了下去。
三息。
我听见鹿丸叫我的名字。
声音像隔着很远的水面。
我还在想,再坚持一息,就能超过上一次。
然后地板忽然向我撞了过来。
我没有完全失去意识。
这让整件事更糟。
我知道自己侧倒下去,肩膀先碰到木地板,接着是脸。身体却迟了很久才传回疼痛。手脚冷得不像自己的,胸口每一次起伏都很浅。
鹿丸蹲在我旁边。
他的脸上没有平日那种嫌麻烦的神情。
“妈妈!”
他喊得很大声。
我从未听过他用那么大的声音。
吉野几乎立刻出现在门口。
后面的记忆变得断断续续。
她把我抱起来,手掌贴住我的额头,又摸了摸颈侧。有人让我喝加了盐和糖的温水。医忍的查克拉进入身体时,我想起婴儿时期那场高热,本能地缩了一下。
“不是病。”医忍说,“查克拉消耗过度,休息就好。”
吉野没有说话。
她越安静,我越不敢睁眼。
“四岁的孩子,”过了一会儿,她说,“怎么会查克拉消耗过度?”
鹿丸坐在床边,低头盯着自己的膝盖。
我知道他在替我保守秘密。
也知道秘密已经没有继续保守的意义。
“我在练。”我说。
声音很小,喉咙发干。
“练什么?”
我伸出手,想示范。
吉野一把按住我的手腕。
“你现在什么也不许练。”
她的力气并不大,我却完全无法挣开。
鹿久在傍晚前赶了回来。
他进门时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吉野大概派人找过他,也可能奈良族地上的消息本来就传得很快。
他先向医忍问了几句话,又坐到床边。
我已经不冷了,手却仍没什么力气。那张惹出麻烦的纸片被放在矮桌上,旁边还有从储物间找出的布带。
鹿久拿起纸片。
“怎么做的?”他问。
吉野皱眉看他。
“你现在问她怎么做?”
“我得先知道她做了什么。”
他没有责备,也没有夸奖,只把纸片放到我面前。
“说一遍。不要示范。”
我迟疑片刻。
“把查克拉送到手上,让它均匀留在皮肤表面。太少粘不住,太多纸会皱。”
鹿久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
“谁教你的?”
问题终于来了。
我早已准备过许多答案。说梦见的,说偶然看见忍者训练,说从书里读到。每一个答案都有漏洞。
“没人。”我说,“我试出来的。”
这不是全部真相。
却也不是谎话。前世记忆只告诉我可以附着,真正的感觉、输出和材料差异,确实都是这一世试出来的。
鹿久没有追问。
他把纸片放在自己掌心。没有结印,也没有明显动作。手掌翻转后,纸片稳稳贴在那里,平整得像原本便是皮肤的一部分。
“你做对了前半段。”他说。
我盯着那张纸。
“后半段是什么?”
“停下来。”
我抬头看他。
“查克拉不是装在罐子里的水,用到见底才算耗尽。”鹿久说,“它参与维持身体。年龄越小,能安全调动的部分越少。手抖、发冷、注意力下降,都是让你停下的信号。”
我没有说话。
他显然从医忍那里听说了我的症状。
也可能仅凭我练习的次数和昏倒方式便推断出来。
“我每次只用了一点。”我说。
“一点重复四十次,也不会还是一点。”
“我休息过。”
“你坐着闭眼,不等于身体已经恢复。”
“我以为——”
话说到一半,我停住了。
“你以为什么?”鹿久问。
我以为只要成功率还在上升,方法便是安全的。
我以为自己知道这个训练,所以能够判断风险。
我以为那些轻微症状都可以控制。
所有解释最后都指向同一件事。
“我不知道会这样。”我说。
承认这句话比预想中困难。
鹿久点了点头。
“这才是问题。”
他从掌心取下纸片,放回桌面。
“你不知道身体能承受多少,也不知道耗尽以后会发生什么。但你表现得像自己知道。”
我的脸开始发热。
“我可以重新定计划。”
“不可以。”吉野在旁边说。
我看向鹿久。
“至少一个月内不可以。”他说。
“一个月?”
“嫌短?”
“不。”
我立刻接受了这个仍有期限的判决。
鹿久看了看我,又看向床边始终没有出声的鹿丸。
“还有一件事。”
鹿丸的肩膀也绷紧了。
“下次任何一个人发现另一个人快倒下,先叫大人。不要等。”
“我叫了。”鹿丸说。
“你在她脸白的时候就看见了。”
鹿丸低下头。
我忽然意识到,他也在害怕受罚。
他替我保守了秘密,而我把这份默契变成了一件可能伤害自己的事。若我真的出了问题,他会记得自己曾经看见,却没有立刻告诉别人。
“是我让他别说的。”我开口。
“我知道。”鹿久说。
“那不是他的错。”
“是不是他的错,不由你一个人决定。”
这句话让我怔住。
鹿久没有继续解释。他把鹿丸抱上床,让他坐到我旁边。
“你们可以有秘密。”他说,“但不能拿秘密当作不求助的理由。”
鹿丸挨着我,腿碰到我的腿。
我盯着被褥上的纹路。
“如果我下次想练呢?”
吉野发出一声很不赞同的鼻音。
鹿久却回答了。
“等身体恢复,先来告诉我。”
“然后呢?”
“然后我们一起判断能不能练,练多久,出了什么信号必须停。”
“你不问我为什么想学?”
“你愿意说吗?”
这句话与鹿丸曾经问过的一模一样。
我看了看他们。
鹿丸坐在旁边。吉野仍握着我的手腕,像是怕我下一刻又从指尖挤出查克拉。鹿久安静地等着,没有替我回答。
我还是不能告诉他们九尾、晓和战争。
不能告诉他们我曾隔着纸页看见过他们的人生,也不能解释为什么一个四岁的孩子会如此厌恶无力。
但我似乎也不必在“说出一切”和“什么都不说”之间只选一个。
“我不想什么都做不了。”我说。
鹿久看了我很久。
“那就先学会在做错的时候停下来。”
他把桌上的纸片递给我。
我下意识伸手。
“不是让你练。”他说。
我把已经聚到掌心边缘的那点温热感压了回去。
纸片没有粘住。
它从我的手指间滑下来,轻飘飘落在被褥上。
这是我第一次主动让它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