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六醒来时，以为自己还会一如既往地看见组织里的那盏灯。
那些年里，他们这些杀手执行任务，重伤来不及服用特效药的情况也是有的。可一旦被组织寻回去了，便又是一轮重新的治疗，一轮重新的拼凑修补，像对待一件尚且趁手的工具。
可这一次……不太对。
她一睁眼，便发觉整个世界都是朦胧的，混沌的，像是隔着一层温热的羊水。很奇怪。
直到一个长相温婉的女人，满眼心疼地将她抱起来。
“可怜孩子，以后我就是你的姨娘了。来，叫‘姨’！”
那声音婉转柔和，像是被精心教养过的雀鸟在啼鸣。可那声音又像是蒙着一层布，听不真切，恍恍惚惚的，像隔着一道很厚很厚的门。
小六花了很久很久的时间，才终于能够确定——自己穿越了。穿越到了一个年份未知、朝代未知的年代。甚至看这里人的衣饰装扮，也瞧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小六从前没学过历史，杀手没必要学这些东西。所以，对那些人的言谈方式、衣冠服制，她根本无从判断自己究竟落在了哪个朝代。
也许是平行时空呢。小六这样想着。
不过，做个孩子也好。至少给了她重新学习这里语言和文化的时间。如今，她已经可以无差别地同人交流了。作为一个普通人，小六觉得非常开心。
这样的一个朝代，她不会再成为一个单调的杀手了。她可以作为一个普通人，好好地活着。
真好！
小六由衷地感激神仙，感激所有人！给了她一次重新活着的机会。不会有人知道她那血腥的过去，也不会再有人死在她的手下。
真好！
她在这个世界有名字了。她姓羌，名六——羌六！她有名字了！
真好！
她叫小六！
这个世界可太好了。她有姨娘，有姐姐，有房间。虽然和从前一样，也是许多人挤在一张床上。可是姐姐会抱着她睡呢！
真好！
只是，有些东西，并不那么美好。
烛泪蜿蜒如血，缓缓滑过那烛台上层叠堆累的旧痕，随后悄然滴落在地面上，在冰冷的砖面上点出几簇处子落红似的、凄凄的艳痕来。
羌六端详过那根小蜡烛。长度也就和小孩手指差不多，大致能推算出燃尽的时间，约莫在五个时辰上下。天色是酉时过后一阵才黑的，上一顿饭，是午时吃的。也就是说，春意已经有七个多小时未曾进食了。而此刻，应当在夜里九点左右。
羌六望着在桌前埋头忙碌的春意，不太理解。那幅绣图，当真那样重要么？
自己先前想去帮忙，都被她拒绝了。其实，春意绣得也并没有很好看。她曾趁着白日里无人的时候，偷偷摸过两针，针脚可比春意这般苦熬着绣出来的要紧绷细密得多。春意本也不是绣娘啊，为什么要这样熬自己？
这是她的“任务”吧。羌六这样想着。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春意为什么要这样做。除了熬坏自己的身体，以及降低这幅绣品的成色之外，这样做没有任何好处。
不过，这个朝代可真是奇怪。他们的木炭处理工艺绝对有问题。不仅数量少，不易燃，烧起来还会有浓厚的烟。而且，他们的棉衣里面放的，居然是草絮！
这东西，除了让衣服看起来鼓鼓囊囊的，其实一点保暖的功用都没有，还透风！到底是哪个傻子把这东西装进衣服里的？
饭也少得可怜。不过这个倒可以理解，毕竟是古代，收成不好很是寻常，不饿死便算好的了。有时还能喝到杂粮杂菜羹，应当是拿菜叶和粗粮煮成的糊糊，还挺好喝的。不过处理方式照旧有问题，她已经喝到过好几回米壳了。
羌六想着，以后该怎么改善自己的生活呢。想啊想，便想入了神，后来不知怎么的，也就睡了过去。
羌六觉得人生很是如意。眼下这个年纪可太好了，什么都不用管，整日里只要待在房间里便好。唯一麻烦的，是这房间冷极了。
天气愈发地冷了，天上已飘下雪来。羌六蜗在床上，手里转着刚从自己棉衣里扯出来的一团草絮。现下雪落下来了，哪怕之后偶尔出上几日太阳，化冻时只会更冷。出去晒木炭之类的事，显然已是不大可能了。况且分发的木炭数量实在太少，根本就不可能有存余。哪怕有烟，也只得将就着用了。
再这样下去，会冻死的。
这个朝代，不会还没有大批量种植棉花吧？那可真要冻死人了。
春意从外面回来了，连睫毛上都硬硬地结了一层冰珠子。羌六看见了，可她心里还在想着，有什么能够替代棉花。不知道这个朝代有没有人养鸭养鹅？鸡也可以呀。她可以去薅些毛来，总比这草絮要好。实在不行，去把旁人家养的狗皮扒了，做两双狗皮鞋，也比这双战损般的鞋子强。
袜子冷，脚冷，手冷，浑身上下，便没有一丝热乎气。
羌六已然打定了主意，要出去干些偷鸡摸狗的好事。一抬头，却看见春意正有些心痛地瞧着她。
就因为自己没叫她？
羌六慌忙扔下手中的草絮，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
“姨娘！”
看着小六那冻得通红的脸颊，想着她方才盯着草絮发呆的模样，再看看她现在冲着自己笑的乖顺样子，春意总是忍不住地想要落泪。多好、多懂事的孩子啊。明明自己冻得要死，却从来不来问自己、不来闹自己。年纪这样小，便已学会把苦处都自己咽下去了。
春意总是被歉疚压得直不起身来。她照顾不好自己的女儿，让她这大冬天的，还要受主母的搓磨。羌伍、羌六，两个那样小的孩子……自己怎么就这么没用呢？
春意抹了把眼泪，伸手摸了摸小六的头。她还得接着绣那幅图。平白绣娘要两个月才能做完的一幅大图，华氏却只给了她十日。她恨不得将自己劈成两半来使。只要这幅图能绣好，华氏便松口同意给小伍和小六寻个启蒙的师傅。这太重要了。春意只好拿自己这条命去熬，哪怕她本就并不精于刺绣。
姨娘又去绣了，羌六扔了草絮，便准备去干些好事——她一定要偷些毛回来。
现在自己身子小，虽说可能有些营养不良，但十分钟之内的剧烈运动，应当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望着比几个自己摞起来还要高的院墙，羌六跃跃欲试地在原地轻点了两下脚。随即几个飞身蹬踹，便轻巧地翻上了墙头。墙后面，有路过的婢子。瞧见她们身上那单薄的冬衣，她忍不住轻叹了口气。
她们可真可怜啊。那样薄薄的一层草絮冬衣，还得干活。
不过，眼下可不是心疼旁人的时候。
自己的命，都还危在旦夕呢，羌六抱紧手臂，做了个打寒噤的动作，随后，便沿着那墙头，飞快地跑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