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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9-02 10:15:29

自古来,没有人是不削尖了脑袋想当官的。非独为那黄白之物,更是权力惑人,熏熏然如饮醇醪。

只要当了官,便能安安生生地活下去;

只要当了官,便能大手一挥,百呼百应;

只要当了官,便能生杀予夺,翻云覆雨。

俗谚有云:强龙尚且压不住那地头蛇,便是猛虎落至平阳,也只得乖乖伏于犬爪之下!在这蕞尔小县,天高皇帝远,便是有心去上头告状,只消给你下一道禁制,扣一顶黑锅,那便连这弹丸之地也迈不出去。

羌老爷便“深受其害”

起初,他也是想做个好人的。可架不住手底下的人给他塞钱呐!那人的所求,也不过是免收他家的米粮。你且说说,这点芝麻大的小事,人家又是送钱,又是摆酒的,他怎能不帮?

可免了这家的米,要想交够朝廷的赋税,便只能从别家身上均摊了。

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那有本事的,其他人也来交钱,不就不必被均摊了吗?这又怨不得他。

久而久之,羌老爷忘本了,其间种种细节交易,暂且按下不表。

单说这原本立誓要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他,渐渐开始寻欢作乐。且是遇见一个喜欢的,便纳回府里去。至于纳回去之后,过得如何——那可不关他的事了。要是不想被他纳回去,就别在他跟前出现呐!既出现了,不就是存心攀权附贵么?自己将她纳回去,难不成还能驳了自家夫人的颜面?

喜欢时,便玩弄几日;腻味了,便丢在后宅里等她自生自灭。敢来找他?他公务繁忙,哪有那份寻欢作乐的心思?后宅妇人的事,自然是把夫人唤过来,再好生“解决”便是。怎么解决?他堂堂一县之令,难道还要管那些无知妇人的口舌之争么?

华氏恨他多情,更恨透了那起狐媚子贱人。她本就是泼辣至极、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丈夫纳一个,她便收拾一个——要么寻个由头打杀了,要么逼着发卖了去。

细论起来,七出之条她便犯了四条。可架不住娘家资财雄厚,又肯替她撑腰。在府里,那羌老爷便是再狂悖,也不敢在她面前把腰板挺直了。羌老爷空有满腹鸡鸣狗盗之心,却斗不过家中这头河东母狮,又深忌她娘家威势,只得埋头做个怕老婆的元帅。被自家岳丈明里暗里“提点”了一番后,老实了没几日,又复留恋烟花之地。只到底不似从前那般,三天两头往家赎人了。

华氏倒也乐得与他演着那合欢夫妻的戏码。要说有多爱,其实也没有。华氏最爱的,还是自家酒楼里那道叫花鸡。否则,她也不至于善妒之名不演,把羌县令的脸面当成脚垫子来踩。

在这么个水深火热的环境里,春意每日是提着胆子做人的。

只恐一时不察,犯下什么错处,又落到华氏手里遭一番折辱,可春意却是想多了——比起她肚子里这个已然落了地的孽障,老爷从烟花巷里赎回来的那位沈姨娘肚子里那个,才是华氏现下的眼中钉、肉中刺,恨不能啖其肉、饮其血。

华氏自忖暮年有后无望,又恨又妒,愈发疯魔。逮着家里那些怀了孕、生了子的妾室便使劲地搓磨——给脸色,克扣用度,净使唤些折腾人的麻烦事。若遇到哪个女子同男子说了句话,莫管那男子是黄口小儿,还是耄耋老翁,张口闭口便是“贱蹄子”“勾引外男”“浪荡淫妇”,只恨不得将那腹中孩儿贬作别人的野种。

可华氏也不敢做得太过。因为羌老爷在这种时候,总会难得地担一担“父亲”的名头。又是说她膝下无子无女何等凄凉,又是拿那七出之罪不休不饶地念叨,却闭口不提七出之条里还有那“三不出”。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话里话外便将自己捧到了天上去,仿佛他便是那上界神仙下凡尘,特来给这华氏赏恩泽来了。

偏偏华氏愚钝,偏就吃这一套拗口酸文。

被绕糊涂了,她竟真个愧从心起,便暂且放过这些妾室,可等那愧疚之心消磨尽了,便又故态复萌,照旧折腾。

如此循环往复,便过了五年。

羌伍五岁了。她始终没得个正式名字,便也就这么“羌伍、羌伍”地叫了这些年。

要说这五年间发生了什么,唯一能让羌伍记住的,便是——

“姐姐!”

羌伍回头,只见一个雪团子似的小人,跌跌撞撞地朝她奔来。羌六,羌府庶出的六小姐。生母沈姨娘早产,生下她便撒手去了,此后便一直由春意一手抚养长大。

羌伍望着那张虽被小心呵护、却仍带着些许冻伤痕迹的脸,思绪便不由得飘忽起来。

这些年,她们母女三个没少受那华氏的搓磨。

可春意这人,瞧着柔弱,骨子里却像是生在悬崖峭壁上的藤蔓,为了让这细藤上两朵羸弱的小花开得好些,她是哪有阳光便往哪翻,哪有水露便往哪攀。她全部的盼头,便只有一个字——熬。

熬下去,总归是活着的。

活着,总归能盼到好日子的。

羌伍因有着前世记忆的缘故,对这个姨娘与妹妹,也是万分疼惜。修仙的岁月太过漫长,凡尘旧因早已忘得差不多了。如今重走一遭,隔世之遥,再触到这血脉至亲,竟是感慨良多。

她没有动用上辈子的功法重新修炼。这一世,她不打算再踏上那条仙途了。作为一个平凡人,安安静静地活一遭,便是她此生惟一的期许。她不想再修仙了,也不想再被那力量裹挟着,走向那万劫不复的不归路。

她本就生性凉薄,怎么也想不起羌府是因何而覆灭的,更记不起自己是如何沦落到乞丐境地的。前尘旧梦,想不起来,想必是机缘未至罢。便纵是自己有这重生机缘,也随时可能被那无情大道察觉而修复。一个明日便可能死去的人,对现下再做出多少改变,又能如何呢?

羌伍现在,只是一个庶出的五小姐。可江怃衣不是。

江怃衣见过那些拥有力量的修仙者是何等强大。正因为见识过,才深知如今这蝼蚁般的人生有多么渺小卑微。她从未真正抵达过那样的强大。若再像上一世那般踏入旧路,也不过是又一次被力量裹挟着,走向死亡罢了。

她好累。这份累,并非因她在大寒节气被逼着洗了一整日的衣物,也并非因那棉衣里无棉、炭炉中无炭、饭碗里无饭。甚至连手上、脚上遍布的冻疮,于她而言都算不得什么了。她盯着那张朝自己跑来的面庞,那脸庞渐渐模糊,渐渐混沌。唯一清晰的,只有她心中反复翻涌的那个诘问——

她为何要重来一遭?

重复一遭这样、如此糟糕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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