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跳过的宝贝们说一下,羌伍是姐姐,修仙者重生回来的,羌六是妹妹,杀手穿越过来的)
随着一声清亮的啼哭,羌家府中又添一口人了。只是估摸着无人在意,因为这婴孩的生母不过一介歌女,无非是生得有几分颜色,才被羌家主瞧上,春宵一度;偏生她腹中又争气,这才侥幸得了个孩儿落地。
“怎样?男童女童?”
这孩子出世,家主连面都未曾露,来的只是管家。兴许连家主自个儿都忘了,今夜还有个骨肉要落地。
“女婴。”接生婆抱着那一团红绉绉的、皱巴巴的小东西,恰如拎着一只褪了毛的鸡。
管家眉头一皱。
“肚子那般大,是个女婴?”
接生婆的声音隔着一道门框,听来有些发沉。
“甭提了,大半肚腹都是血水。”
既是女婴,便不必上心了——管家心中暗忖。若是男婴,家主或许还有几分兴致。
念头既定,管家连瞧都懒得瞧一眼,只隔着门撂下一句:
“成了,回头让桂圆给你支银子,你可以走了。”
接生婆忙不迭地谢恩:“嗳,得嘞!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她将那女婴囫囵包好,这才发觉这女人屋里竟连个盛放婴孩的小床也无,便随手搁在女人榻边,再不留恋地转身出去了。
接了赏银,赵老婆子望一眼羌府那红木所制的门楣,咧了咧嘴,自顾自地嘀咕起来:
“我赵老婆子给人接过那么多女娃,这个女娃子这等模样,倒真是叫我开了眼界。”
虽说才刚落地,凭她这双阅人无数的毒辣老眼,一眼便能瞧出——这孩子日后长开了,定是个稀罕的美人胚子。
“啧啧,那婆娘肚里,原怕是揣着两个吧。”
她摇摇头。这些贵人哟,可不是我们这起穷苦泥腿子能议论的哟,回去给我家小孙孙搓桂花圆子去——
赵老婆子掂了掂钱袋子,笑嘻嘻地家去了。
春意是被一阵婴儿的啼哭聒醒的。女子生产,本就是从鬼门关上走一遭,更何况春意从头至尾几乎未曾得过半分照料,更别提什么收尾调养了。
脑海中唯一还死死攥着的意念,便是耳边那阵嘹亮的哭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现下是什么时辰。
哭。孩子在哭。
意识到这一点,春意强撑着掀开眼皮。身侧,一个红皱皱的、雏鸡般大小的婴孩,正蹬着腿,放声嚎啕。
这就是她的孩子啊。
“宝宝,来,娘抱抱。”
话是这么说着,可春意周身哪还有半分气力,只艰难地伸出手,颤巍巍地、缓慢地拍了拍。
“宝宝乖,宝宝乖,宝宝明日便见着太阳了……”
春意疲乏至极,哼着一支几乎不成调的曲子,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唱些什么。
江怃衣有意识的那一刻,望见的便是那张陌生却又隐隐熟悉的脸。耳际朦朦胧胧的,什么都听不真切。
只如幻梦般,隐约听见了些曲声。
好遥远……好陌生的歌谣。
“小五,来,你喊我——‘姨娘’。”
出口便自带三分婉约情致。
江怃衣听清了,更是看得怔住了。
小五?
……
小五!
小五!
江怃衣猛然间想起来了——在踏上那条长生的仙途以前,在她沦为乞儿以前,在她那久远到早已湮灭无存的记忆中……
她叫羌伍,是羌府的庶出五小姐。
她……重生了?!
面前的女子见她直了眼的模样,只当孩子听进去了,又温温柔柔地重复了一遍:
“来——‘姨娘’!”
羌伍一时脑中空空,什么心思也没了,只呆张着嘴,木愣愣地顺着那话音重复出末尾一字:
“娘!”
童音含混,带着些迟滞,总因口舌生涩而拖着调子。
谁料面前这美妇人陡然变了脸色。她原是一腔柔情蜜意地将羌伍抱在怀里哄着,听见这一声后,整张脸霎时变得惨白。
仿佛听见了什么极可怖的字眼,连脊背都承不住似的佝偻下去。她仓皇张口,可纵然在惊惶之下,那嗓音依旧软款婉转:
“不是‘娘’,宝宝……来,叫‘姨娘’——”
春意只恨自己愚钝,操之过急。不该让孩子先喊“姨娘”的,理应从“姨”字教起。
自己不过一个妾室!哪配让孩子唤一声“娘”?若是叫旁的有心人听去,岂不是平白招惹祸端?
妾室的身契可还攥在当家主母手里呢!
想到华氏,春意几乎骇得发起抖来。
那华氏心不宽体更胖,更遑论她母家势盛,羌府老爷不过是区区九品县令,华氏女却是远近闻名的当地富商之女。若非二人当年私许终身,华府老爷如何肯应允这门亲事?
羌府老爷早年不过是个自诩怀才不遇的穷措大,终日将些酸文假醋挂在嘴边,自命是一匹不遇伯乐的千里马。
平日里净写些虚张声势的散诗腐文,满纸“之乎者也”,读来佶屈聱牙,全无半点实在文章。
也不知哪一日忽然开了智,自觉年岁已至,便想寻一门清白人家的女子求娶。偏生这厮又好高骛远,媒婆荐来的门当户对之女,他一个也瞧不上眼。求亲竟求到了华府去!
正经人家求娶,那便是明媒正娶,八抬大轿。可他一个囊箧萧条的穷酸秀才,哪来的资格?莫说那八抬大轿了,便是三书六聘中的“三书”他都凑不齐全。这般空口白牙地说要求娶人家华氏千金,只怕是华府的大门还未踏入,便被人叉将出去了!
这道理他自个儿自然也懂。于是他剑走偏锋,不走那正经途径,竟从窗户朝那华氏女投掷情诗!
可他又实在是腹笥空虚,诗中尽是些“断肠”“泣血”的陈词滥调,不见滴点真情。
偏就是这些陈词滥调,打动了当时正值豆蔻的华氏女。
那华氏女半生顺遂,纵使贪嘴,吃得满身丰腴,也依旧被自家爹娘捧在手心好生娇养着。闲来无事,便多扯些话本子来读,只羡慕其中那生死相许的情意缠绵。总盼望着能有个男人为自己去死,恰逢此时羌秀才的诗拨动了她的心弦。于是少女铁了心,定要嫁给这个一贫如洗的穷秀才。
华老爷到底还是疼惜这个女儿,花钱给这羌氏捐了个九品芝麻官,又倒贴他许多银钱,这才让女儿有了个风风光光的婚礼。
婚后最初,羌氏自认一往情深不悔,也想效仿那七仙董永,至死靡它,流芳百世!
可人心的贪欲,一旦豁开一道口子,便像是被拎起来的敞口布袋,只恨不得将内里之物尽数倾泻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