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三天,西院的地还是湿的。林玄坐在门槛上,看着院角那棵歪脖子枣树发呆。腹部的伤已经结了痂,可经脉里的痛还在,像一根根细针扎进骨头缝里,一阵一阵地跳。
脚步声从院门外传来。林玄抬头,看见厨房的张妈提着食盒进来,搁在石桌上,转身就走。
“张妈。”林玄叫住她,“今天的药呢?”
张妈脚步一顿,头也没回:“药房说……您的月例减了,伤药得自己买。”
林玄攥了攥拳,没说话。
张妈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玄少爷,外头来了好些人,穿着苏家的衣服,领头的是苏家三长老。您……您最好有个准备。”
林玄心里咯噔一下。
苏家。苏浅雪。
他站起身,腿上的伤让他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铁链被人解开,哗啦啦落在地上。
院门被推开。
阳光刺进来,林玄眯了眯眼。门外站着七八个人,为首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穿一身灰袍,目光居高临下地扫过来。他身后跟着一个少女,杏黄衫裙,眉眼如画,正是苏浅雪。
她站在阳光下,裙角不沾一点泥。她的目光扫过林玄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落在他的脸上,停了一瞬,移开。
“林玄。”苏浅雪开口,声音平淡,“我今日来,是有一事要与你商议。”
林玄看着她。三个月前,她还在他面前笑盈盈地喊他“玄哥哥”,说等他筑基成功就去苏家提亲。如今这声“林玄”,喊得比陌生人还冷。
“进来说吧。”林玄侧身让开。
苏浅雪没动。她身后的苏家三长老上前一步,拱了拱手,脸上挂着客气的笑:“林玄贤侄,老夫苏伯远。今日登门,是代表苏家,来与你解除婚约的。”
林玄早就猜到了。可听到“解除婚约”四个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胸口还是闷了一下。
他没说话。
苏伯远从袖中取出一个玉瓶,放在石桌上:“贤侄灵根受损,我苏家上下也甚为惋惜。这门婚事,是我家老太爷当年与林老爷子定下的,本是结两姓之好。如今……贤侄修为尽失,我苏家浅雪却已练气八层,明年便要参加玄天剑宗的外门考核。门不当,户不对,强凑在一起,对双方都不好。”
他说得客气,话里却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施舍味道。
林玄看着那玉瓶,没动。
“这是一枚培元丹,”苏伯远又说,“虽只是一阶丹药,但对你如今的身子也有些用处。权当……苏家的一点心意。”
一阶丹药。林玄扯了扯嘴角。他灵根未废时,苏家逢年过节送来的礼,哪一样不是三阶以上的灵材?如今他废了,一枚一阶培元丹,就当是打发叫花子。
苏浅雪站在一旁,始终没看他。
“浅雪。”林玄开口,声音有些哑,“你也是这么想的?”
苏浅雪终于转过头来,目光平静:“林玄,你还记得去年冬猎时你说过的话吗?你说,修仙之人,当以实力为尊。没有实力,一切都是空谈。”
林玄记得。那是他猎杀一头二阶铁背狼后,意气风发时说的话。
“如今你没有实力了,”苏浅雪说,语气没有一丝波澜,“我苏浅雪要嫁的人,至少不该是个连剑都拿不稳的废人。”
废人。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比族人的嘲笑更刺人。林玄盯着她,看着她那张曾经让他心动的脸,此刻线条冰凉,像一块雕好的玉,没有一点温度。
“好。”林玄说。
他转身走进屋里。身后传来苏伯远的声音:“贤侄,婚书——”
林玄没回头。他走到榻边,从母亲枕下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那是三年前两家定亲时的婚书,红纸金字,上头有林老爷子和苏老太爷的签名。
他拿着婚书走回院中。苏浅雪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微微闪了一下。
林玄把婚书展开,看了一眼。上头写着他和苏浅雪的名字,中间是四个字:永结同心。
他笑了一声。
然后他双手用力,嗤啦一声,婚书从中间裂成两半。又撕了两下,碎成四片,扔在地上。
苏伯远脸色微变:“林玄,你——”
“婚约已毁,”林玄抬起眼,声音不高不低,“从今日起,我林玄与苏浅雪,再无瓜葛。”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浅雪脸上,一字一句:“苏小姐,记住了。今日之辱,他日必偿。”
苏浅雪皱了皱眉,嘴角却浮起一丝冷笑:“林玄,你连灵根都没了,拿什么偿?就凭你那张嘴?”
她说完,转身便走。苏伯远摇摇头,也带着人跟了出去。院门被重新锁上,铁链哗啦响了几声,脚步声渐渐远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风穿过枣树,叶子沙沙响。
林玄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几片碎纸。阳光照下来,红纸上的金字还闪着光,“永结同心”四个字被撕成两半,正好从“结”字中间断开。
他蹲下来,把碎纸一片一片捡起来,攥在手心里。
手心的纸硌得手疼。他攥得指节发白,胸口像堵了一块石头,闷得喘不过气。他想喊,想砸东西,想把那枚培元丹摔在苏浅雪脸上。
可他什么都没做。
他松开手,碎纸落在地上。他转身走回屋里,坐在榻边,看着母亲苍白的脸。苏氏还在昏睡,呼吸浅浅的,眉头微微皱着。
林玄伸手,轻轻抚平她眉间的褶皱。
“娘,”他低声说,“苏家来退婚了。”
苏氏在昏睡中动了动嘴唇,没醒。
“我没哭。”林玄说,声音很轻,“我当着他们的面,把婚书撕了。我没让他们看笑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还有一道没好的旧疤,是那天大比时留下的。
“你说得对,爹,”他轻声说,“灵根废了,但我没死。”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苏浅雪说得也对,”他喃喃道,“修仙之人,实力为尊。没有实力,连狗都不如。”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那里堆着几本旧书,是他从藏书阁带出来的。最底下压着一卷泛黄的残卷,封皮都烂了一半,露出里头密密麻麻的阵纹图案。
林玄蹲下来,把那卷残卷抽出来,翻开第一页。
阵纹扭曲盘错,像一个迷宫。他看不明白,但那些线条在他眼前晃着,莫名地让他心里静下来。
“三天之内,我一定想到办法。”他攥着残卷,声音低而坚定,“我不信,这世上只有灵根一条路可走。”
窗外,风停了。枣树的影子定在地上,一动不动。
苏浅雪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隔着墙,还是那么清晰:“三长老,那枚培元丹,他怕是不屑要吧?”
脚步声停住。
林玄攥着残卷的手紧了紧。
“也罢,”苏浅雪的声音淡淡的,“他林玄骨头硬,我苏家也不缺这一枚丹药。扔了吧。”
林玄站起身,走到院中。石桌上那玉瓶还在,日光晃过瓶身,泛着温润的光。他伸手拿起,拔开塞子,一股淡香散开。
一阶培元丹,拇指大小,圆润饱满。搁在从前,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苏浅雪。”他隔着院门喊。
门外脚步一停。
“这枚丹药,我收下了。”林玄说,声音不高不低,“你回去告诉你苏家老太爷,就说林玄记着今日的情分。一分一厘,都记着。”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
“随你。”苏浅雪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嘲讽,“林玄,我劝你一句。人活一世,认命比逞强省事。”
脚步声渐远,再没回头。
林玄捏着那枚丹药,站在日光里。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枚圆滚滚的丹丸,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三个月前,苏家送来的聘礼里,光三阶灵材就装了满满一车。如今一枚一阶培元丹,倒成了恩赐。
他攥紧丹药,转身走回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