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三天，西院的地还是湿的。
林玄坐在门槛上，看着院角那棵歪脖子枣树发呆。腹部的伤已经结了痂，可经脉里的痛还在，像一根根细针扎进骨头缝里，一阵一阵地跳。
脚步声从院门外传来。林玄抬头，看见厨房的张妈提着食盒进来，搁在石桌上，转身就走。
“张妈。”林玄叫住她，“今天的药呢？”
张妈脚步一顿，头也没回：“药房说，您的月例份额已经扣完了。要取药，得自己拿灵石去换。”
林玄愣住：“我的月例还有三个月才到期——”
“那是以前。”张妈终于回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您现在……族里的规矩，废人没有月例。您不知道？”
废人。两个字砸在脸上，林玄攥紧了拳头，又慢慢松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曾经握着剑，能斩出三尺青芒。如今这双手，连药都换不来。
“那灵石呢？”他问，“我存在账房的那三百块灵石——”
“家主说了，那是族产。”张妈打断他，“您灵根废了，用不着灵石了。已经拨给林风少爷了，他下个月要冲击筑基中期，正缺资源。”
林玄没说话。三百块灵石，是他从十二岁起，每次外出历练攒下来的。林风？那小子不过练气七层，冲击什么筑基中期。
张妈见他不吭声，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些：“玄少爷，不是老奴不帮您。现在族里都这样……您别怪老奴，老奴也只是个下人。”
她说完，快步走了。
林玄坐在门槛上，盯着石桌上的食盒。打开一看——一碗稀粥，一碟咸菜，馒头还是硬的。他以前一顿饭，是四菜一汤，灵米管够。
“玄儿，吃饭了。”苏氏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汤药，见他盯着食盒出神，步子顿了顿，“药房那边……娘去问过了，说是上个月的账还没结清。”
“娘。”林玄接过那碗汤药——是普通的伤药，不是灵药，他闻得出来。他低头喝了一口，苦得舌头都麻了。
苏氏蹲下来，看着他消瘦的脸，眼眶红了：“你爹去后山守灵堂了，每月只有两块灵石。娘这边……娘手里还有一点嫁妆——”
“娘，”林玄打断她，把碗放下，“我不喝药了。省着点。”
“胡说！”苏氏声音一颤，“你的伤不好，以后——”
“以后？”林玄笑了笑，笑意没到眼底，“娘，我这辈子，还能有什么以后。”
苏氏张了张嘴，眼泪掉下来。
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林玄！林玄在不在！”
一个粗嗓门吼进来。林玄抬头，看见林风带着两个仆从大摇大摆走进来，那两人手里还各提着一条木棍。
林风，比他小一岁的族弟。以前见了他，从来都是“玄哥玄哥”地叫，跟在他屁股后面讨教剑法。现在，林风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袍，腰上挂着玉佩——那玉佩是上个月林玄大比时，赢来的奖品。
“林风。”林玄站起来，挡在母亲身前，“你来做什么。”
“来拿东西。”林风咧着嘴，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你的灵石配额、丹药配额，族里已经划给我了。我来取账房的钥匙。”
“账房的钥匙在我爹那里。”
“那更好。”林风一伸手，“拿来。”
林玄没动。林风脸上的笑收了，语气冷下来：“林玄，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现在就是个废人，还端着什么架子？族里把资源拨给我，是为了家族着想。你一个废人，占着资源有什么用？还不如喂狗。”
他身后的两个仆从笑起来。
“你——”苏氏气得浑身发抖，“林风！你玄哥以前待你不薄！你小时候被人欺负，还是他替你出的头！”
“婶婶，那是以前。”林风歪着头，“以前他是天才，我巴结他。现在他废了，我还巴结他？我又不傻。”
林玄攥紧拳头，指节发白。他想冲上去，可双腿一软，差点摔在地上。经脉里的痛一下子涌上来，像刀子刮过骨头。
“玄儿！”苏氏连忙扶住他。
“哟，站都站不稳了？”林风哈哈大笑，走上前来，伸手拍了拍林玄的脸，“玄哥，你以前不是挺能打的吗？练气九层巅峰，一剑能斩断三丈青石。怎么现在，连站都站不住了？”
林玄咬着牙，一字一字地说：“林风，你别太过分。”
“过分？”林风眯起眼，“我给你三天时间，把账房钥匙交出来。不然，别怪我不顾族兄弟的情分。”
他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苏氏手里那碗药汤，嗤笑一声：“婶婶，别浪费钱了。废人喝什么药，都是浪费。”
“你——”苏氏气得说不出话来，身子一颤，往前踉跄了一步。
林风身旁的恶奴，抬手就是一推。
“滚开！老东西挡什么路！”
苏氏一个趔趄，重重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石阶上，发出一声闷响。
“娘！”
林玄扑过去，可他的腿使不上力，手撑在地上，蹭破了皮，才爬到母亲身边。苏氏躺在地上，额头渗出血来，嘴唇发白，眼睛半睁半闭。
“娘！娘你怎么样！”
林玄把她扶起来，手抖得厉害。他抬头，看见林风站在院门口，冷眼看着这一幕，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林风！”林玄嘶吼出声，声音沙哑得不像人，“我娘要是有什么事，我杀你全家！”
林风嗤笑一声：“杀我？就凭你，一个废人？”
他转身走了。两个恶奴跟在他身后，嘻嘻哈哈地说着什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院门哐当一声关上。
林玄跪在地上，怀里抱着母亲，浑身发抖。他低头，看见母亲额头的血渗进土里，一滴一滴，像红梅落在泥地上。
“娘……娘你醒醒……”
苏氏咳嗽了一声，睁开眼，虚弱地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玄儿……别哭……娘没事……”
“娘——”林玄的声音哽住了，眼泪砸在母亲脸上，“对不起……对不起……”
苏氏摇摇头，嘴角扯出一个笑：“傻孩子……你是娘的骄傲……你永远是……”
她说着，声音低下去，昏了过去。
林玄抱着母亲，跪在院子里。雨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他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
练气九层巅峰，剑道奇才，百年一遇。那些名头，现在都成了笑话。他连自己的母亲都护不住。
远处传来族人们说笑的声音，隐约能听见“废物”“活该”的字眼。没有人来帮忙，没有人来看一眼。曾经围着他转的那些人，如今都躲得远远的。
林玄跪在雨里，把母亲紧紧搂在怀里，牙齿咬得咯咯响。
“实力为尊……”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没有实力，连狗都不如……”
他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雨水顺着他的脸淌下来，他眼里烧着一团火。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要让你们所有人，都跪在我面前。”
他低头看了看母亲苍白的脸，又看了看自己废掉的双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就算灵根废了，我也要找到一条路。我不信，我林玄这辈子，就只能这样了。”
雨越下越密。林玄把母亲抱回屋里，放在榻上，用棉布蘸了热水，一点一点擦她额头的血。
伤口不深，可肿起一个包，青紫的。他手抖，指腹按在伤口边上，母亲在昏迷中皱了皱眉。
“娘……”他喉咙发紧，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忍一忍。”
榻边的小桌上，那碗药汤还搁着，凉了。他端起来，凑到母亲嘴边，小心地喂进去。苏氏呛了一下，咳出两口，剩下的咽了下去。
林玄放下碗，坐在榻边。屋外雨声哗哗的，院门被人从外头锁上了——他刚才听见铁链响。
他起身走到门口，推了推。纹丝不动。
“林风少爷说了，三天后再来取钥匙。”门外传来一个仆从的声音，带着笑，“玄少爷，您就在屋里好好歇着吧。别折腾了。”
林玄攥着门框，指节发白，半晌，松开手。他转身走回榻边，坐下，把母亲的手握在手心里。
“娘，你等着。”他说，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三天。三天之内，我一定想到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