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时，叶尘终于看见了青云宗的山门。
山还是那座山，青石阶还是那道青石阶，只是台阶缝里长满了枯黄的草。山门匾额斜挂着，缺了一个角，上面“青云宗”三个字被灰土糊了大半。
他站在山脚，抬头望了片刻，目光落在那片残破的匾额上，忽然想起老李信上说的“青云宗山脚”。那地方，该是山门西面那片洼地。他记得老李说过，外门弟子都住在洼地那边的村子里。
叶尘扛着锄头，拐过山门，沿着一条被荒草吞没的小路走了半刻钟。路尽头，是一片废墟。
断墙残垣，焦黑的梁木横七竖八地倒着，屋檐塌了大半，露出灰蒙蒙的天。几只乌鸦在残壁上跳来跳去，见他走近，扑棱棱地飞走了。
风从废墟间穿过，带来一股腥甜的气味。叶尘脚步顿住。
地上横着几具尸体，衣襟被血浸透，干涸成深褐色。有老人，有妇人，还有个半大的孩子蜷缩在墙角，怀里抱着半截木棍。苍蝇嗡嗡地绕着飞。
叶尘没动，站在废墟边缘，目光从一具具尸体上扫过。他见过死人，在那一百年的深山里，妖兽的尸骨堆成过小山。但那些是兽，这些是人。
他慢慢蹲下来，伸手合上一具尸体的眼睛。那是个老汉，约莫六十来岁，脸上皱纹很深，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叶尘的手指碰到他的眼皮时，触感冰凉，硬得像是冻过的土。
他收回手，站起身，目光落在一处塌了大半的屋角。那下面压着一扇木门，门缝里透出一丝极弱的灵气波动，细得像是蛛丝，几乎被废墟里弥漫的死气淹没。
叶尘走过去，伸手掀开木门。门板下面是一个地窖口，黑洞洞的，一股潮湿的土腥气扑面而来。
他探头往下看，地窖不深，约莫一人多高，底部的泥地上蜷缩着一个小小的影子。那影子缩成一团，微微发抖，像一只受了伤的幼兽。
“谁？”叶尘开口，声音压得很轻。
地窖里没有回应，只有牙齿打颤的细碎声响。叶尘把锄头靠在墙边，弯腰跳下地窖。脚落地的声音惊动了那个影子，她猛地抬头，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瞪得滚圆，满是惊恐。
是个小女孩，七八岁的模样，瘦得颧骨凸出，脸上糊着干涸的血和泥，辨不清本来面目。她身上那件粗布衣裳被撕开好几道口子，露出底下青紫的伤痕。她怀里死死抱着什么东西，指节攥得发白。
叶尘蹲下来，和她平视。他没有伸手，只是问了句：“还活着吗？”
小女孩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话，但眼睛眨了一下。
“能站起来吗？”
她摇头，又点头，撑着地窖的泥壁慢慢爬起来，腿在发抖，站不太稳。她怀里的东西露出来一角——是一枚玉佩，青白色，系着一条断了半截的红绳。玉面上刻着几道纹路，叶尘的目光落在上面，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那纹路他认得。是一株兰草，叶片舒展，根须盘曲，是三十多年前他亲手刻的。老李那会儿拿着这块玉，笑呵呵地说：“等我有了孙女，就把这玉给她戴上，保平安。”
叶尘盯着那枚玉佩，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出手，声音很平：“给我看看。”
小女孩往后退了半步，抱得更紧，眼睛里的惊恐更深了。
“我不抢你的。”叶尘说，“那玉上的兰草，是我刻的。”
小女孩怔住，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玉佩，又抬头看他，像是不太相信。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把玉佩递出来，手还在抖。
叶尘接过来，翻到背面，指尖摸到一行小字——那是他当年刻的时候顺手留下的，“平安”二字，笔画歪歪扭扭，如今还清晰可辨。
他捏着玉佩，又看了看面前这个浑身是伤的小女孩，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李……李念。”小女孩的声音又哑又细，像是很久没喝过水。
“你爷爷呢？”
李念的嘴唇又抖起来，眼眶一红，却没哭出声。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爷爷说，让我躲在地窖里，别出声。他说……他说他去找人帮忙，就回来。”
叶尘没再问。他把玉佩放回她手里，蹲下身，手掌轻轻搭在她肩上。掌心触到她的肩骨时，他眉头微微一动——那瘦得几乎只剩骨头的身体里，有一道极其阴冷的气息在流动，像一条藏在皮肉下的毒蛇。
他不动声色地分出一缕灵力，顺着她的肩骨探进去。那缕灵力刚触到她的经脉，便像碰到烙铁一样弹了回来。叶尘的眼神沉了下去。
她体内有一道魔道秘法，像一根钉子一样钉在她的灵根上，黑气缠绕，根须深扎。那不是普通的伤，是被人刻意种下的毒——以灵根为饵，慢慢吞噬她的生机，直到她整个人变成一具空壳。
叶尘收回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在她灵根处多停了一瞬。那黑气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忽然躁动起来，小女孩身体一颤，痛得闷哼一声，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叶尘伸手扶住她，掌心贴住她的后心。一道温和的灵力缓缓渡过去，像春水化冻一样，一层一层地裹住那道黑气，不让它再往深处钻。那黑气挣扎了几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慢慢安静下来。
李念的身体不再发抖，她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扛锄头的男人，眼睛里还带着泪，却多了几分茫然。
“你……你是谁？”
叶尘没答，把她抱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小女孩轻得不像话，像一捆干柴。他单手扶着她，另一只手捡起靠在墙边的锄头，踩着地窖壁上的凹坑，一跃而上。
阳光落在他身上，尘土在光柱里浮沉。他站在废墟中间，四周是焦黑的断墙、横陈的尸体、盘旋的乌鸦。风卷起地上的灰烬，吹过他洗得发白的衣摆。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女孩。李念已经累得昏睡过去，小脸皱成一团，眉头紧紧锁着，像是梦里也在害怕。她手里还攥着那枚玉佩，指节发白，不肯松开。
叶尘收回目光，抬头看向远处山腰上那座云雾缭绕的宗门大殿。青云宗的山门就在那里，飞檐翘角，金瓦朱墙，在夕阳下泛着暖光。山脚下这片废墟，却像是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烂泥。
“青云宗。”他低声念了一句，声音很轻，没什么起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布鞋，鞋尖沾着刚才地窖里的泥，裤腿上还挂着几根枯草。怀里的小女孩呼吸浅而细，像一只随时会断线的风筝。
叶尘把她往上掂了掂，让她靠得更稳一些，然后迈开步子，朝山腰那条青石阶走去。锄头扛在肩上，灰扑扑的，像一根寻常的扁担。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横在废墟上，越过那些横陈的尸体、焦黑的断墙，一直延伸到山道的尽头。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身后的风卷起灰烬，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他没有回头。
山道弯弯，他抱着孩子，一步一步往上走。天色渐渐暗下来，山腰上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是有人在等着什么。
叶尘看着那些灯火，脚步没停。他怀里的小女孩忽然动了动，像是做了什么梦，无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攥着玉佩的手指松了松，又攥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