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骤停。
青云宗山门外那片狼藉的场地上,所有声音像是被一只手掐住了喉咙。那些被藤蔓裹成茧蛹的血煞门修士还在挣扎,却忽然全都僵住了,连呼吸都屏了。
天边飘来一朵血云,浓得像刚泼上去的颜料,压得极低,几乎擦着山巅的树梢。云上立着一人,青袍猎猎,面容枯瘦,一双眼睛深陷下去,像是两口枯井。他脚下那团血云翻滚不休,隐隐有鬼哭之声从云底渗出来。
“好大的胆子。”
声音不大,却像锤子一样砸在每个人胸口。青云宗几个弟子当场闷哼一声,嘴角溢血,膝盖一软跪了下去。白发长老周远山脸色煞白,撑住身旁的石柱,喉头一甜,也呕出一口血来。
“金丹……金丹长老!”
有弟子颤声喊了一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那枯瘦老者从血云上缓步走下,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实地上,脚下的空气凝成看不见的台阶。他扫了一眼墙根下那些被藤蔓裹住的茧蛹,目光在为首那血袍汉子身上停了一瞬,嘴角抽了抽。
“废物。”
他骂了一句,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些瘫倒在地的青云弟子,落在殿门口那个扛着锄头的老农身上。
“哪里来的乡野村夫,也敢管我血煞门的事?”
叶尘没动。
他站在殿门口,怀里的小铃铛已经交给李念儿,小女孩缩在门框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眼睛睁得圆圆的。叶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布鞋,鞋尖沾着泥,裤腿上还挂着几根枯草。他抬起头,看了那枯瘦老者一眼。
“你门下的人,打了一个孩子。”
他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枯瘦老者嗤笑一声:“孩子?血煞门做事,从不问年纪。”他抬手一挥,袖中涌出一股浓稠的血光,在半空凝成一只丈许宽的血爪,五指箕张,朝着叶尘当头抓下,“你既然找死,老夫成全你。”
血爪带着腥风压下,空气里弥漫开一股铁锈味。几个青云弟子吓得闭了眼,周远山嘶声喊:“前辈小心——”
叶尘没躲。
他只是把肩上那根黝黑的扁担取了下来,双手握住两端,像平日里搁下担子歇脚那样,随手往地上一顿。
“咚。”
一声闷响。
像是有人敲了一下大地的心口。
那只血爪在半空中凝住了。枯瘦老者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忽然活了——不是震动,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整座山的地脉在那一瞬间齐齐调转了方向,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什——”
他还没来得及说完,护体血光“咔嚓”一声碎了,像蛋壳一样从外到内裂开。紧接着,一股无形的巨力从大地深处轰然涌上来,顺着他的脚底灌入经脉,所过之处,金丹轰然炸裂,丹田像是被人一拳砸碎,满身修为如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
枯瘦老者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直挺挺地倒飞出去,砸在十几丈外的山壁上,又顺着石壁滑下来,瘫软在地。
他挣扎着想撑起身,手臂一软,又趴了下去。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破风箱漏气,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你到底是什么……”
叶尘把扁担重新扛回肩上,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像是刚干完一垄地的活。
“种地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伤的那个小女孩,是我故友的孙女。”
枯瘦老者瞪着眼睛,瞳孔里的光一点点涣散,终于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山门外一片死寂。风从山谷间穿过,卷起地上的尘土,吹得那些茧蛹上的小黄花轻轻摇晃。几个青云弟子还跪在地上,膝盖忘了起来,嘴巴张着,像是被人点了穴。
周远山扶着石柱,慢慢直起腰,看着那个扛着扁担的老农,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叶尘转身,朝门框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的李念儿招了招手。
“走了,去吃饭。”
小女孩眨了眨眼睛,从门框后面跑出来,小跑着跟在他身后,攥住他的衣角,小声问:“叶叔,那个人死了吗?”
“没死。”
“那他会再打我吗?”
“不会了。”
叶尘低头看了看她,补了一句:“他以后拿不动刀了。”
李念儿想了想,点点头,又仰起脸问:“那叶叔,你刚才那一下,是种地种的?”
叶尘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笑意。
“算是吧。地种久了,地就认你。”
李念儿似懂非懂,又点了点头。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山壁上瘫软的那道身影,又看了看地上那些还在挣扎的茧蛹。
“叶叔,他们呢?”
叶尘没回头:“周长老会处理。”
李念儿噢了一声,攥着他衣角的力道大了些。
殿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中年人跌跌撞撞地冲出来,头发散乱,嘴角还挂着血丝——是青云宗掌门徐远之。他刚才在殿内被那金丹长老的威压震得昏死过去,醒来时恰好听见那声“咚”。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山壁下那滩烂泥似的身影,又看了看正在往侧院走的那个扛扁担的背影,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前……前辈留步。”
叶尘停下脚步,偏过头。
徐远之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来,额头上的汗珠滚下来,在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拱手,腰弯得极低:“前辈救青云宗于危难,徐某感激不尽。敢问前辈名讳,青云宗上下定当……”
“不用。”叶尘打断他,“我路过,办点事。”
徐远之噎了一下,直起腰,又看了看那道昏死过去的身影,欲言又止。他认得那个枯瘦老者,血煞门三长老,屠过三个小门派,凶名在外。如今就这么废了,像条死狗一样瘫在自家山墙底下。他忽然觉得脚下这块地有点不真实。
“那……那这些人……”
“周远山知道怎么处置。”叶尘扫了一眼那些茧蛹,“捆着,等血煞门来人谈。谈不拢,就杀了。”
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地里锄了几棵草。
徐远之喉结动了动,没敢再问。
李念儿拽了拽叶尘的衣角:“叶叔,我饿了。”
叶尘低头看了她一眼:“灶房还有米吗?”
“有,我早上看见张大婶搁了半袋。”
“行,回去煮粥。”
他抬脚要走,又顿住,侧过头,声音不高不低:“周老头,你过来一下。”
周远山正在墙根下扶着石柱喘气,听见这一声,怔了怔,还是撑着身子走过来,脚步虚浮。他站定,看着叶尘,嘴唇翕动了一下:“你……你真是……”
“种地的。”叶尘把扁担换了个肩,“你伤得不轻,回去用三碗井水泡二两茱萸,捣碎了敷在胸口,三日能缓过来。”
周远山张了张嘴,想说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他看着眼前这个裤腿沾泥、布鞋破旧的老农,半晌,只挤出一句:“你当年……是不是来过青云山?”
叶尘没答他,低头对李念儿说:“走了。”
李念儿朝周远山摆了摆手,脆生生地说了句:“周爷爷再见。”
周远山站在原地,看着那对一高一矮的背影绕过院墙,消失在侧门后面。山风重新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还在抖。
远处,那些茧蛹里的小黄花还在摇,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