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庙的菩萨不管事,庙门口的小摊管。
一张缺腿条桌,一块磨刀石压着一摞毛边纸,砚台里宿墨未干。桌腿旁贴着一张字条,字写得清峻:
代写书信,半文。代立字据,一文。赊账看人品。
这就是顾行的营生。
花婆对这摊子的评价是:字好得不像要饭的,价贱得不像写字的。
头一个主顾是老病鬼。老病鬼不病,就是瘦,瘦得像根晒干豇豆,风一吹直晃。他在条桌前搓着手站了半天,从怀里摸出半文钱,铜钱边缘都磨圆了。
“顾先生,给俺娃写封信。”
“你娃在哪?”
“澄江府,跟商队跑镖。”老病鬼说起这个,腰杆都直了些,“上个月托人捎回来二两银子!”
“念。”顾行提笔蘸墨。
“念啥?”
“你说,我写。”顾行头也不抬,“代写书信,规矩你是懂的——你说什么,我写什么,一字不多,一字不少。”
老病鬼清清嗓子:“娃啊,爹在城里一切都好。顿顿有肉,日日有酒。天冷了,爹新做了棉袄,棉花弹了三遍……”
顾行的笔稳稳地写,一个字一个字,把“顿顿有肉”写得端端正正。
写到“棉袄”,老病鬼自己身上那件单衣正漏着风,补丁摞补丁,像一件袈裟。
“……你在那边,好好干,别惦记家。家里,啥都不缺。”老病鬼念完,想了想,又说,“再加一句。”
“说。”
“勿念。”
顾行的笔停了停,写下“勿念”两个字,收笔,吹干,折好。
“半文。”
老病鬼把铜钱放在桌上,拿起信,千恩万谢地走了。走出十几步,又折回来,把信递回来:“顾先生,能不能……再给俺念一遍?”
顾行接过信,从头到尾念了一遍。
老病鬼听完,咧开嘴笑了,露出没剩几颗的牙:“好,好。”
他揣着信走了,背影还是那根晒干豇豆,就是晃得轻快了些。
小石头在旁边看了全程,挠头:“先生,老病鬼明明天天跟咱们抢粥喝,信里咋说顿顿有肉?你咋不写真话?”
“信是写给他娃的,又不是写给县太爷的。”顾行收拾笔墨,“再说了——”
他顿了顿:“他娃在那边啃着干粮看信,看见“勿念”两个字,能多吃半碗。这半文钱,买的不是字。”
第二个主顾是个抱孩子的妇人。
妇人在摊子前站了很久,怀里的孩子睡着,她自己的鞋,一只露着脚趾。
“先生,写封信……多少文?”
“半文。”
妇人把怀里的铜板数了三遍,一共四文,还要留着买米。她咬着嘴唇,转身要走。
“等等。”顾行叫住她,“写给谁?”
“孩子他爹。去了府城做工,八个月没音信了。”
“写什么?”
“问他还活着没。”妇人说得很平静,“活着,就回来;死了,托个梦,我好带孩子改嫁。”
顾行看了她一会儿,提笔:“信我写。钱,赊着。”
妇人愣住了:“先生,我……”
“桌腿上贴着呢,赊账看人品。”顾行一边磨墨一边说,“你数铜板数了三遍,一文都没少带——数钱仔细的人,赖账的概率小。记账上,何时宽裕何时还。”
妇人千恩万谢地口述了信。信很短,统共三层意思:家里都好,米还够吃,娃会叫爹了。
顾行写得很慢。
写到“娃会叫爹了”,他笔尖顿了顿,抬头问:“这句是真话?”
妇人扯了扯嘴角:“娃还不会说话。”
“那写上做什么?”
“他要是还活着,看到这句,就知道该回来了。”妇人说,“要是真没了——就当娃替我叫他一声。”
顾行没再问,低头把那一笔写得格外端正。
写完,他在自己的烂账簿上添了一笔:
城南周娘子,信一封,赊半文。
小石头凑过来看热闹:“先生,你就不怕她不来还?”
“她来还,我赚半文。她不来还,”顾行把笔搁下,“说明她男人真没了,孩子要吃饭——这半文,就当随了份子。”
小石头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横竖你不亏?”
“横竖我不亏。”顾行点头,“所以这条街面上,我的生意做得最稳。”
第三个主顾是二赖子,来借钱,张口就要跟花婆借二十文,说是有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花婆把眼睛一瞪:“你上回借的五文还没还!”
“这回连本带利!”二赖子赌咒发誓。
“立据。”顾行在旁边开口,“我这儿,一文。”
“立就立!”二赖子咬牙。
顾行铺纸提笔:“借款人,二赖子。出借人,花婆。数目,二十文。期限——”他抬眼,“几个月?”
“仨月!”
“三个月。利息?”
花婆抢着说:“利滚利!”
“花婆,”顾行慢悠悠地说,“利滚利是高利,高利不受账目庇佑,到时候他赖账,你拿字据告到哪儿都没用。月利一分,白纸黑字,他赖不掉。”
花婆将信将疑:“还有这讲究?”
“字据这东西,”顾行落笔,“不是拿来欺负人的,是拿来护着人的。护借钱的人不被坑,也护借钱出去的人不被赖。”
二赖子按了手印,欢天喜地拿着二十文跑了。花婆捏着字据,左看右看:“就这张纸,真管用?”
“纸不管用。”顾行说,“人心会烂,纸不会。他日二赖子赖账,你拿着它来找我,我自有法子让他连本带利吐出来。”
“啥法子?”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顾行笑而不语。
花婆狐疑地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老娘算看明白了,你这半文一文的,是钓鱼呢!全城的字据都从你这支笔上过一遍,往后谁欠谁、谁赖谁,你门儿清!”
顾行但笑不语。
知我者,花婆也。
日头偏西,摊子前渐渐没人了。大黄趴在桌腿边打盹,耳朵忽然竖起来,冲着街面上一个挑担的货郎狂吠。
“汪汪!汪汪汪!”
货郎吓了一跳,差点摔了担子,骂骂咧咧地走了。
“这疯狗!”花婆抄起竹棍,“见人就咬,早晚让人打死炖了!”
“它不咬人。”顾行伸手按住大黄的后颈,老黄狗立刻安静下来,只是喉咙里还呜呜着,眼睛死死盯着货郎的背影,“它只咬欠了债的。”
花婆一愣:“啥?”
“那货郎的秤,八成有问题。”顾行淡淡道,“缺斤短两,也是欠债。”
花婆将信将疑。半个时辰后,街上果然吵嚷起来——那货郎的秤里灌了水银,被粮行的伙计当场拆穿。货郎跪在地上直磕头,说上有老下有小,伙计数落他半天,最后还是扭送见官去了。
看热闹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顾行远远站着,没凑过去。
大黄蹲在他脚边,尾巴轻轻扫着青石板,像是立了功,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街坊们议论纷纷,都说城隍庙这条黄狗邪性,闻得出来谁的秤不干净。有人说这是城隍爷显灵,借狗的眼睛看人。顾行听着,没接话,只在心里给大黄记了一功。
花婆半天没说出话。
小石头蹲在大黄旁边,忽然发现了一个问题:“先生,大黄见谁都叫,怎么从来不冲你叫?”
顾行笑了笑:“因为我从不欠人。”
“你欠花婆半条命!”小石头立刻拆台,“你自己写的,我听见花婆念给刘瞎子听了!”
顾行被噎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大黄,大黄也正仰头看他,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那不一样。”他说,“那是恩,不是债。”
小石头眨眨眼:“恩和债,有啥不一样?”
顾行被问住了。
他想了很久,久到小石头都等困了,才听见他说:
“债是不得不还,恩是舍不得还完。”
小石头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跑开了。
顾行坐在条桌后面,看着长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大黄不冲他叫,真正的原因,他说不出口。
天道收账,收回他名下万账——普天之下,没有一条账记得“顾行”这两个字。他欠过的,被欠的,二十年立过的契、平过的账,全都随着那个名字一起注销了。
账上无名,犬自然不吠。
这世上账上无名的只有两种人。
一种是死人。
一种,是被天道除名的人。
顾行低头,翻开他那半本账簿。全天下只有这半本破簿子上,还记着他的账。
他提笔,在今天的账目最后写道:
三月初八,晴。家书一封,半文。周娘子信一封,赊半文。借据一张,一文。货郎水银秤,大黄记一功,赏饼半块。
另:小石头问,恩与债何异。此题甚难,容后再答。
写到这,他笔尖一顿,忽然抬起了头。
长街尽头,一顶青呢小轿正朝庙前过来,轿子前头两个仆从开道,气派得很。
大黄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浑身的毛根根倒竖,对着那顶轿子,从喉咙深处挤出一种顾行从未听过的低吼。
不是吠。
是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