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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9-02 14:48:50

青色小轿在庙前停下,轿帘一掀,下来个富态中年人。

锦袍,玉带,十根手指头上戴了六个戒指,一下轿就先皱眉头——嫌庙破。

“裕丰米行的胡四海胡掌柜!”仆从高声唱喏,“来还愿的!”

花婆一路小跑出来,脸上的褶子笑成一朵菊花:“哎哟,贵客贵客!”

城隍庙破归破,灵验的名声在外。胡四海去年在庙许了愿,今年米行的生意翻了三番,特意来还愿。他大手一挥,仆从抬上一整只烤猪,另有一两银子,叮当作响地搁在供桌上。

“一点心意。”胡四海说得随意,下巴抬得很高。

花婆捧着那一两银子,手都在抖,嘴里菩萨长菩萨短。

胡四海进了庙,却不急着拜。他站在城隍像前,上上下下打量那尊泥胎,忽然问:“这庙,管平安么?”

花婆一愣:“啊?”

“求财的庙我去得多了。”胡四海说,“我不求财。财我有的是。我就问问,你们这儿的菩萨,管不管平安?”

“管!都管!”花婆把头点得像捣蒜,“城隍老爷什么都管!”

胡四海这才上了香,拜了三拜。

顾行在庙门口听得清楚,眯了眯眼。

有钱人还愿,他见得多了。求发财的,嗓门大;求姻缘的,脸色羞;求平安的——

求平安的,心里多半有鬼。

就在这时,大黄炸了。

老黄狗从庙门里箭一样窜出来,在胡四海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刹住,毛全炸开,龇着牙,叫声一声比一声凄厉。

“汪!汪汪!嗷嗷——汪!”

那不是叫,是骂。整条长街都听得见。

“哪来的野狗!”胡四海吓得连退两步,戒指都晃,“来人!给我打死!”

两个仆从抄起棍子就围上去。大黄不躲,反而往前又逼了半步,叫声里头带上了血音。

“慢着。”

顾行从条桌后头绕出来,一把按住大黄的后颈,把它往身后拽。大黄四个爪子在青石板上犁出八道印子,硬是不肯退。

“胡掌柜,”顾行笑了笑,“畜生不懂事,您大人有大量。”

“不懂事?”胡四海脸色铁青,“我这还愿呢,它冲我叫丧?!”

“狗认生。”顾行一边把大黄往庙里拖,一边赔笑,“您多担待。”

“认生?”胡四海冷笑,指着自己带来的仆从,“我的人天天在街上跑,它怎么不认生?偏认我?”

这话一出,顾行按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确实。

两个仆从抬猪抬银,在庙里庙外进出七八趟,大黄眼皮都没抬。它那一身低吼,从头到尾,只给胡四海一个人。

“许是……”顾行顿了顿,“您贵人身上的味儿,金贵,它没闻过。”

胡四海哼了一声,到底没跟一条狗计较,甩着袖子进庙上香去了。

花婆跟进去伺候,庙里香烟缭绕。顾行把大黄拖回条桌后面,蹲下来,看着这条老黄狗。

大黄还在抖。

不是怕。顾行把手放在它背上,能感觉到那身黄毛底下,一身老骨头绷得像拉满的弓。它的眼睛一直盯着庙门,那双浑浊的狗眼里,有一种近乎人性的东西。

焦躁。还有悲悯。

“多少?”顾行忽然低声问。

大黄呜了一声。

“我问你,他欠了多少?”顾行的声音更低了,“能让你叫成这样——不是缺斤短两,不是坑蒙拐骗。这种数目的,我只在一种人身上见过。”

大黄当然不会回答。

它只是把头转过来,看了顾行一眼,又转回去,继续盯着庙门。

顾行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大黄的本事。三年了,这条狗从没看走眼过——缺斤短两的货郎,它吠;赖赌债的闲汉,它吠;连偷摸多拿了施粥两个馒头的,它都要哼唧两声。

它叫得凶不凶,是有数的。

欠几十文的,哼两声。欠几两银子的,吠一阵。

像今天这样,叫到带血音的——三年来,头一回。

当天夜里,顾行坐在庙门口,很久没睡。

大黄趴在他脚边,也醒着。一人一狗,看着同一轮月亮。

“三年前,他还是个走街串巷的穷米贩子。”顾行忽然开口,像是说给大黄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一年起本,两年开行,三年做到全县数一数二。本钱不会凭空来——祖上没有,命里没有,就只剩一条路。”

大黄的耳朵动了动。

“跟天借。”

顾行望着月亮,慢慢地说:“立一张当契,把自己名下的东西当掉,换一世富贵。当什么的都有——当寿数的,当姻缘的,当子嗣的。我从前在账房,批过一张催收文书,有个绸缎商,当掉的是笑。期限到的那天,文书执行,那人从此再也笑不出来。家里有金山银山,儿子娶亲,他坐在堂上,脸跟木头一样。”

“他欠的账平了。人废了。”

“那样的文书,我批过很多。”顾行的声音很平静,“每一份上头,都有我的签字。”

大黄把头搁在前爪上,呜了一声。

顾行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所以你今天冲他叫,我不拦你。你比我干净。你只负责闻,我当年,负责收。”

月亮往西沉了一截。

“睡吧。”顾行站起身,“他那张当票上的期限,要到了。”

第二天一早,消息就传遍了余庆县。

胡四海死了。

死在自己米行的账房里,死时门窗紧闭,手里攥着算盘。没有伤,没有血,人走得干干净净,就是脸上那副表情——据收尸的仵作说,不像死的,像被收走的。

更邪门的是,他死后不过一炷香,米行里存着的三千两银票,一夜之间全成了白纸。

墨迹还在,字迹全无。

街上都传遍了。茶馆里,有人说胡掌柜是跟老天爷做了买卖,当掉的是良心;有人说是来世,下辈子他要托生成米行门口的石狮子;还有人说得玄乎,说收债那夜,有人看见一道金光从米行的屋顶上去,像一页纸被看不见的手抽走了。

众说纷纭,只有一点没有分歧——

收他的不是人,是天。

胡家当天就乱了。大太太搂着账房哭得背过气去,二掌柜连夜卷了两车细软要跑,被伙计们堵在巷口。从前巴结胡家的,如今绕着米行走;从前被胡家压过的粮商,已经开始商量着瓜分他的铺面。

树倒猢狲散,账清人情断。顾行远远看了一眼米行门口乱哄哄的人群,就收回了目光。

他只看见一件事:胡四海拿命换的三年富贵,散得比纸钱还快。

花婆捧着那一两银子,在菩萨像前转了八百个圈,嘴里念念有词:“菩萨啊,死人捐的香火钱,您到底收不收啊……收了犯不犯忌讳啊……要不您托个梦?”

顾行坐在庙门口,看着街上议论纷纷的人流,没说话。

大黄趴在他脚边,从早上起来就蔫蔫的,像是了却了一桩心事,又像是替谁难过。

“先生,”小石头凑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大黄昨天冲胡掌柜叫,今天胡掌柜就死了……大黄是不是……能闻见死人的味儿?”

“不是死人的味儿。”顾行说,“是欠债的味儿。”

“那……”小石头缩了缩脖子,“欠了债,就会像胡掌柜那样吗?”

“欠债不会。”顾行摸了摸他的脑袋,“欠债不还,还当这世上没人记得——才会。”

小石头似懂非懂。

顾行望着长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师父朝闻给他上的第一课。

那日师父指着堆积如山的账簿说:你看这满屋子的账,记的都是一个字——怕。世人怕欠债,所以立契;怕赖账,所以立据。账房是什么?账房是替天下人记着——记着他们不敢忘、也不能忘的东西。

记住,小子,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欠债。

是没人记账了。

长街对面的茶棚里,坐着一个青衣中年人。

他已经在那里坐了一上午,茶续了三遍,面前摊着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

本子上,一行行小字,记的是同一条街上的三件事:

三月初五,货郎水银秤,犬先吠,后验,中。

三月初七,赌棍赖债过庙前,犬吠,其人三日后被债主打断腿,中。

三月初八,胡四海,犬吠带血音,当夜暴毙,银票化白纸,中。

三验皆中。

中年人提笔,在最末又添了一行:

庙中代笔先生,年二十五六,清瘦,左食指有笔茧。犬不吠。

他盯着“犬不吠”三个字看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

犬识债,则不吠者,名下无账。

名下无账者,天下只有两种人——

死人。

以及,被天道亲手除名的人。

而天账房的除名总档,他临出山门前刚查过。三十年内,除名者一共只有一个人,那一页的名字栏里,是一片空白。

空白的意思是:连档案都不许记住他。

中年人缓缓合上本子,目光穿过半个长街,落在破庙门口那个正在收摊的清瘦身影上。那人把半文钱一枚一枚数清楚,用细绳穿了,贴身收好,动作仔细得像在点数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看了很久,中年人收回目光,从怀里摸出一只信鸽。

字条上只有一句话:

天平山下,恐有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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