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卯时三刻,城隍庙的日影刚爬上断墙,那个人就到了。
庙里的乞丐拿这事打赌,赌他哪天不来。赌了三个月,没人赢过。
来人五十来岁年纪,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衫,浆得板正,腋下夹着个蓝布包,走路不快,但每一步的间距都像是量过的。他在顾行的条桌前站定,把布包打开,取出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翻开,念:
“三两二钱。”
顾行头也不抬:“昨日不是三两一钱六?”
“利息。”
“月利一分,昨日夜里才满的月,你今儿一早就把利息滚上了?”
“过了子时,就是新一月。”孟守愚面不改色,“规矩如此。”
“好一个规矩如此。”顾行从钱串上数下两文,放在桌上,“今日进项,先抵。”
孟守愚收了钱,取出笔,在小册子上记了一笔,记完还把册子侧过来给顾行看:“三两二钱,收两文,余三两一钱九分八厘。账目当面点清,免得日后口舌。”
顾行扫了一眼。字是馆阁体,一笔不苟,数目、日期、经手,三栏分明,比大户人家的总账还齐整。
这老头讨债,讨得讲究。
他头一次上门那天,顾行还记得清楚。那天他刚在庙门口支起摊子,这老先生就来了,从布包里取出一张泛黄的药方存根,摊在桌上。
“三年前腊月初九,雪夜,此庙。”老先生说,“诊金药费,合计三两。出借人,孟守愚。”
顾行看着那张存根。日期、药名、分量、钱数,一应俱全,末尾还有郎中的画押。
“讨债讨到我这儿,头一回见先拿存根的。”顾行当时说。
“无凭无据,是勒索。有凭有据,才是讨债。”老先生答得一丝不苟,“你验一验。”
顾行验了。存根是真的,日子对得上,连那晚雪夜出诊加收的三钱“夜诊金”都写得明明白白。
他当时就笑了。笑完,认认真真地在自己的烂账簿上记了一笔:欠孟守愚,三两。
从那天起,一天没断过。
“你说你讨钱,”顾行有一回问他,“讨得这么不紧不慢,一天两文三文地收,收到猴年马月去?”
“快有快的讨法,慢有慢的讨法。”孟守愚说,“快讨,讨的是钱。慢讨——”
他把小册子收进布包,没说完。
今日收完账,孟守愚没有立刻走。
他的目光落在条桌上一张刚立好的字据上,那是顾行昨儿替人写的。孟守愚看了两眼,忽然开口:“字据缺了一栏。”
“嗯?”
“见证人。”孟守愚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字据右下角,“借款人、出借人、数目、期限、利息,都有了,独缺见证人。无见证之据,上了公堂,分量减半。”
顾行笑了:“孟先生懂行啊。”
“略懂。”
“不是略懂。”顾行把那张字据抽回来,慢条斯理地补栏,“寻常账房先生看字据,先看数目。您老先看栏式——这是核账的路数。一笔账对不对,不看它记了什么,先看它该记的记没记全。”
孟守愚眼皮都没抬:“市井糊口,混口饭吃,学杂了。”
“学杂了好。”顾行把补好的字据吹干,“学杂了的人,活得长。”
“未必。”孟守愚淡淡道,“学杂了的人,容易看见不该看的账。”
两人隔着一张条桌,谁也没再多说一个字。
风从庙门穿过,吹得桌上的毛边纸哗哗响。半晌,孟守愚合上布包,照例留下那句结束语:
“明日此时,三两二钱一厘。”
“好说。”顾行摆摆手,“记账上。”
孟守愚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顾先生。”他说,“你的簿子,记了这么多人欠你、你欠人——唯独我那三两,你记不记,无妨。”
“为什么?”
“因为我自己记着。”孟守愚说完,转身走了,“我的账,从不在别人的簿子上。”
顾行望着那个笔直的背影,眯了眯眼。
小石头蹲在旁边听了半天,什么都没听懂,只觉得这两位先生说话跟打哑谜似的。等孟守愚走远了,他凑过来问:“先生,孟三两明明不差钱——我瞧见他上回在茶楼一坐一下午,点的是雨前龙井——他为啥天天来逼你?”
“他不是来逼我的。”顾行收拾着笔墨,随口道,“他是怕我把这三两银子忘了。”
“忘了不好吗?忘了就不用还了呀!”
顾行手上一顿。
“傻小子。”他说,“人这辈子,欠什么都不怕,就怕没账可欠。没账可欠的人,跟谁也不沾边,活着跟死了差不多。”
小石头挠头:“那你天天记账,是怕死?”
“我是怕活得不明白。”顾行把最后一张纸压上磨刀石,“行了,收摊。”
收摊前,顾行翻开他那半本烂账簿,记今日账。
三月十二,晴。还孟先生两文,余欠三两一钱九分八厘。代写书信两封,半文两枚。立据三张,三文。大黄今日逮住一只耗子,记一功。
写完,他往前翻了几页,翻到前半本。
前半本字迹清峻,是他从前记的。那一页页翻过去,都是二十年里的旧账——某年某月,平某州某契;某年某月,核某房某库。每一行字的后面,都跟着一个朱笔小圈,那是“已讫”的意思。
满本子的已讫。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已讫”里头,有多少是账面讫了,人没了。
顾行合上簿子,抬头看天。
天边刚烧起晚霞。花婆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三年前那个雪夜,那位老先生走的时候,我问过他姓名。”
顾行没回头:“他说了吗?”
“没说。”花婆撇撇嘴,“就说了一句——这钱干净。”
“干净。”顾行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笑了笑,“如今这年头,钱还能分干净不干净,倒是新鲜。”
“新鲜啥?”花婆把火盆往他脚边踢了踢,“人家是怕你花着亏心。三两银子买一条命,要的是这命往后干干净净的。你少给老娘惹事,就算还上了。”
顾行没接话。
他低头看着账簿上那行“余欠三两一钱九分八厘”,忽然觉得这笔账,怕是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不是还不清钱。
是还不清那个雪夜里,有人愿意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将死之人,掏出一笔“干净钱”的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