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的第一场雪,是半夜落下来的。
顾行被冻醒的时候,破庙里已经白了边角。乞丐们挤作一团,花婆的火盆早熄了,城隍像的破袍子上落了雪,像给神仙披了件孝衣。
他睡不着,索性坐起来,靠着墙听雪。
雪落无声。可他就是听得见。
三年前的雪,比这个大。
那时候他从北边一路往南走,没有方向,也没有去处。除名的人没有路引,进不了城,官道上的驿亭都不许他过夜。他就走野路,走荒村,走到鞋底子磨穿,走到道袍成了布条。
走到青州地界的时候,他听说了一件事。
引账的方案,下来了。
不是他写的那一份。他那份被掌房扔下丹墀,换了名字,改了首尾,落在纸上的还是青州——三百万口,一个数都没少。
他连夜往回赶。
不是回天平山。是往青州腹地去,往那些上了名单的村镇去。他见人就拦,拦着人说:跑吧,往山里跑,往高处跑,天罚要来收账了。
没人信他。
一个乞丐模样的疯子,满身冻疮,说自己是天上下来的账房,说三百万人的命被写在一页纸上——村里人拿棍子撵他,孩子们朝他丢石头。
也有不撵他的。有个老太太听他讲完,往他手里塞了个菜团子,叹着气说:“后生,跑,往哪儿跑?田在这儿,坟在这儿,跑出去了,吃什么?”
他答不上来。
是啊,跑出去了,吃什么。天账房的方案上算得清清楚楚:三百万口,逃出去三成,剩下的,账面照平。他们连人逃跑都算进去了。
后来有一天,里正忽然对他客气起来,请他进屋,给他热汤,问他来历。
他那时已经烧得糊涂了,说了几句实话。
当夜,追兵就到了。
原来他走之后,天账房还是发了文书。不是海捕——一个被除名的人,上不了海捕文书,文书写不出他的名字。那文书上只有一行特征:无名氏,左食指有厚茧,残契在身,见者密报,赏银五十两。
五十两。
里正一家十口人,十年的嚼用。
他被人从热汤碗边上拖走的时候,里正别着脸,不敢看他。倒是里正家的小孙子,追出门来喊了一句:爷爷,汤钱还没收他的呢!
——连一碗汤,都是要记的。
执事们没有杀他。杀一个账上无名的人,是笔说不清的糊涂账,他们只是打断了他两条腿,搜走了他身上所有纸笔,把他扔在山神庙里,由着他自生自灭。
那天夜里也下着这样的雪。
顾行躺在山神庙的供桌底下,听着自己的血一点一点凉下去,忽然觉得可笑。
他想救人,人把他卖了五十两。
他想平的账,一页纸就盖过了他二十年。
他撑着最后一口气,摸出藏在鞋底的一小截炭条——搜身的执事们不会想到,一个账房先生,连鞋底都藏着笔。
他还有最后一丝契术。废术废的是修为,废不掉的是他亲手平过一万笔账的"资格"。只要他愿意,他可以把这丝契术烧成一行字,写进天地总账。
那行字他想好了,八个字:
天下之账,尽数勾销。
写了这行字,万世万代的债一笔勾清,再没有人被催缴,再没有人被引账,再没有一页纸压死三百万人的事。
写了这行字,账目全消,因果崩塌,这世上的人,大约也活不成几个人了。
他用炭条抵着供桌的底板,写下了第一个字。
指尖的契光亮起来,微弱,但确实是亮。他就着这点光写第二个字。契术烧的是他的命,他能感觉到,像有人拿小刀,一寸一寸地割他的寿数。
写到第三个字的时候,供桌外面有动静。
一个黑影窸窸窣窣地挪过来,停在他旁边。借着契光,他看见一张小脸——一个逃荒的小丫头,十三四岁,瘦得脱了形,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小丫头看着他,看着他在供桌底板上写的字,看了半天。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半块饼,塞进他手里。
饼是黑的,麸皮掺着草籽,冻得跟石头一样硬。
“吃了吧。”小丫头说,“吃了,就不想死了。”
顾行握着那半块饼,契光在他指尖明明灭灭。
“你不怕死?”他听见自己问,“我把这行字写完,说不得你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小丫头歪着头想了想:“我爹死的时候,饿得拿土往嘴里塞。我那时候就想,要是有半块饼就好了,有半块饼,他兴许就不想死了。”
她顿了顿:“刚才我看你坐在这儿,跟我爹那时候一模一样。”
契光灭了。
顾行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很久,久到雪把庙门都埋了半边。
最后,他低下头,把那半块石头一样硬的饼,一点一点,就着雪水吃了。
吃完,他捡起炭条,把供桌底板上那三个字,一笔一笔,涂了。
涂得很干净。
“你叫什么?”他问。
“小满。”小丫头说,“我娘取的。小满小满,将满未满,好养活。”
“小满。”顾行把这名字念了一遍,“账上没你这么个人吧?”
小丫头愣了:“啥?”
“没什么。”顾行笑了笑,“记我一笔——我欠你半块饼。”
第二天天不亮,逃荒的队伍就开拔了。小满被人流裹着往南去了,走的时候她还没醒,睡梦中被人架上板车,连告别都没有。
顾行没有追。他那时候连站都站不起来。
是那条老黄狗把他从雪堆里刨出来的。
不知哪儿来的野狗,瘦得皮包骨,把他刨出来,又叼来冻硬的死田鼠,丢在他面前。他不吃,狗就蹲在旁边看着,尾巴一扫一扫。
后来他能走了,一路往南,狗就一路跟着。他跟它说话,它不答;他撵它,它不走;他走慢了,它就停下来等。
走到余庆县城隍庙外的那个雪夜,他终于倒下了。
倒下去之前,他最后看见的,是老黄狗立在他身前,朝着庙里透出来的火光,一声一声地叫。
再后来,就是花婆,是三两银子,是那句‘‘这钱干净’’。
雪还在下。
顾行从三年前的雪夜里回过神来,发现腿上沉甸甸的——大黄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把脑袋搁在他腿上,睡得正香,喉咙里还呼噜呼噜的。
三年了。这条狗从来不在他面前叫,也从来不跟他讨债。
顾行伸手,揉了揉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从怀里摸出白天省下的半块饼,掰开。
大黄立刻醒了,眼睛瞪圆。
“吃吧。”顾行把饼塞进它嘴里,声音很轻,“吃了,就不想死了。”
老黄狗叼着饼,尾巴在地上扫出一片雪。
破庙四处漏风,雪片子从屋顶的破洞里飘进来,落在账簿上,落在火盆的冷灰上。
顾行靠着墙,把簿子揣回怀里焐着,忽然觉得,今年的雪,好像没有三年前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