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云压顶，紫电如龙蛇狂舞，将整片苍穹撕成千万道裂痕。
沈青玄立于虚空之上，衣袍猎猎作响。他手中那柄青玄古剑嗡嗡颤鸣，剑身上流转着万载不灭的剑意。头顶天门洞开，金光倾泻而下，仙乐阵阵，瑞气千条——飞升之路，就在眼前。
三千年苦修，九万次生死，他终要踏出这一步。
然而就在天门完全开启的那一瞬，沈青玄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看见了——天门之后，是无尽的黑暗。那些所谓仙光，不过是诱饵；那些所谓仙乐，不过是囚笼的鸣响。飞升即是收割，渡劫成仙，不过是给更高的存在送上一份养料。
他看见了无数飞升者的身影，一个个被剥离道果，化为一缕缕养料，滋养着那黑暗深处的某个存在。那些曾经意气风发的仙人，最终都成了沉默的傀儡，在天门之后永世不得超脱。
“原来如此。”沈青玄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青玄剑，又抬头看了看那扇金光璀璨的天门。三千年道行，九万次生死，他踏上这一步，只为这一刻的答案。而答案，让他失望了。
“既然如此——”沈青玄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三分嘲讽，七分释然。他松开剑柄，反手一掌拍在自己丹田之上。
“砰！”
一声闷响，他体内那颗璀璨如日的金丹轰然碎裂。三千年的修为，在这一掌之下尽数崩散，化作漫天光雨洒落人间。天门仿佛受到了冒犯，金光骤然化作怒潮，一道天道枷锁凭空而降，狠狠砸在他身上。
沈青玄闷哼一声，鲜血自嘴角溢出。他的修为疯狂暴跌，从渡劫巅峰一路跌落，金丹、元婴、化神、炼虚……如同瀑布倒挂，一泻千里。最终，他的气息稳定在了金丹期——仅剩三成修为。
道心在剧痛中震颤，几乎碎裂。那种感觉，就像有人用一把钝刀，一寸一寸地剜他的灵魂。他咬着牙，将最后一丝力气凝于指尖，朝着虚空狠狠一划。
一道裂缝撕开，他纵身跃入。
坠落。无止境的坠落。
意识在黑暗中渐渐模糊，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刺骨的寒意。他不知道自己坠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千年。直到一抹绿色闯入眼帘，紧接着是泥土的气息、青草的芬芳，还有——饭菜的香气。
“砰！”
他重重砸在一片青翠的山坡上，滚了两圈，四肢摊开，仰面朝天。疼痛从后背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但他却忍不住笑了。
活着。真真切切地活着。
他躺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头顶是湛蓝的天空，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不远处，一座小镇安安静静地卧在山脚下，炊烟袅袅升起，依稀能听见鸡鸣犬吠之声。他挣扎着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和草屑，又摸了摸自己的脸——还好，没破相。
“退休了。”他自言自语，声音沙哑却带着笑意。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金丹期的修为虽然大不如前，但好歹还能用，不至于被一只野狗追着跑。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那座小镇，嘴角扯出一个释然的微笑。肚子适时地咕噜叫了一声，他摸了摸肚皮，迈开步子朝小镇的方向走去：“该找个地方吃碗面了。”
小镇入口处立着一块斑驳的石碑，上面刻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字——云来镇。沈青玄站在石碑前，打量了一眼这镇子。镇子不大，街道两旁是灰瓦白墙的民居，几个孩童在巷子里追逐打闹，一个卖糖葫芦的老翁正慢悠悠地推着车。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混着柴火味、饭香和牲畜的气息，鲜活而热烈。
他正想找个人问问哪里有面馆，忽然听见一道稚嫩的童声：“大哥哥，你受伤了！”
沈青玄低头，看见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仰头望着他，手里攥着一根糖葫芦，眼睛亮晶晶的。他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破了好几处，沾着泥和草屑，额头上还糊着一层干涸的血迹。确实有几分狼狈。
“没事，摔了一跤。”他笑了笑。
小女孩歪着头，认真地说：“我爹说，摔跤要揉一揉，不然会疼很久。”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在他膝盖上拍了拍，“好了，不疼了。”
沈青玄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他蹲下身，揉了揉她的脑袋：“谢谢。”
小女孩咧嘴笑了，露出一排豁牙：“大哥哥你是外地来的吧？你要去哪？”
“找面馆。”沈青玄说，“你知道这镇上哪家面好吃吗？”
小女孩眼睛一亮：“我家！我家开了面馆——云来面馆！我爹下的面可好吃了！”
沈青玄笑了：“那就带路吧。”
小女孩蹦蹦跳跳地在前头跑，一边跑一边回头喊：“我叫小满！大哥哥你叫什么呀？”
“沈青玄。”
“沈青玄……好长的名字！”小满歪着头，“那我叫你沈大哥吧！”
沈青玄点点头，跟在她身后，穿过青石板铺成的小巷。巷子两旁的墙上爬满了青藤，几只麻雀在屋檐上叽叽喳喳。他闻到了一股浓郁的汤香味，肚子又咕噜叫了一声。小满回头看他一眼，咯咯笑道：“沈大哥你肚子在叫！”
“嗯。”沈青玄坦然地点点头，“饿了。”
小满推开一扇半掩的木门，扯着嗓子喊道：“爹！来客人了！”
门内传来一道浑厚的男声：“来了来了——哟，这位兄弟，快请进！”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汉子迎了出来，满脸堆笑，上下打量他一眼，“这是……赶路摔了？先坐先坐，我给你下碗热汤面，暖暖身子。”
沈青玄跨过门槛，在小馆子里坐下。馆子不大，只有四张桌子，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字画，写着“和气生财”四个字。他抬头打量了一圈，目光落在灶台上那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大锅上，汤香扑鼻。
“老板。”他开口，“来一碗面，多放葱花。”
“好嘞！”中年汉子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开始下面。
沈青玄坐在长凳上，看着锅里翻滚的面条，忽然觉得，这个选择，也许是对的。
面端上来，粗瓷大碗，汤色清亮，几片青菜卧在面上，葱花撒得匀实。沈青玄拿起筷子，先喝了一口汤。热汤入喉，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整个人都松了一瞬。
“好吃。”他说。
中年汉子笑道：“慢用慢用，不够再加。”
小满坐在对面的凳子上，两只小短腿晃来晃去，托着腮看他吃面。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沈大哥，你是从山那边来的吗？”
“嗯。”
“山那边有什么呀？”
沈青玄夹面的动作顿了一下。山那边有什么？有雷云，有天门，有三千年的道行和九万次生死。他嚼了一口面，含糊道：“山那边……有风。”
小满眨眨眼：“风？”
“很大的风。”沈青玄又喝了口汤，“能把人吹上天的那种。”
小满咯咯笑起来：“骗人！风哪能把人吹上天！”
中年汉子在一旁擦桌子，插话道：“小满，别闹客人。这位兄弟，你是打哪来啊？听口音不像本地人。”
沈青玄放下碗，想了想：“很远的地方。”
“来云来镇做什么？”
“找个地方住一阵子。”他顿了顿，“清净。”
中年汉子点点头，也不多问，转身去灶台忙活。沈青玄低头把碗里的面吃干净，连汤都喝了个底朝天。他搁下碗，摸了摸口袋——空的。身上一件值钱的东西都没有，那柄青玄剑在斩断金丹时便已化作光雨散去。
他沉默了一瞬。
中年汉子回头看他，瞧见他摸口袋的动作，摆摆手：“一碗面而已，不值几个钱。兄弟你脸色不好，先歇歇再说。”
沈青玄没说话，起身从怀里摸出一枚玉佩。玉佩通体碧绿，是当年他在东海深处采的一块寒玉，炼了百年才成型。如今修为跌落，这玉佩也失了灵光，但玉质还算上乘。
“这个抵面钱。”他把玉佩放在桌上。
中年汉子愣了一下，拿起玉佩看了看，又放回去：“这太贵重了，一碗面值不了这个。兄弟你收好，要是过意不去，改天帮我把后院那堆柴劈了就行。”
沈青玄看了看自己这身狼狈模样，又看了看那汉子诚恳的脸，终于点了点头：“好。”
小满跳下凳子，跑到他跟前，仰头问：“沈大哥，你要住在镇上吗？”
“也许。”
“那太好了！”她拍手笑道，“以后你天天来我家吃面，我让我爹给你多加肉！”
沈青玄看着小女孩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弯了弯：“好。”
窗外暮色渐沉，炊烟袅袅，镇上传来几声犬吠。他坐在长凳上，听着灶台里柴火噼啪作响，闻着锅里新熬的骨汤香气，忽然觉得，三千年修来的仙途，比不上这一碗面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