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玄在云来镇落脚第三天,才找到那间铺子。
铺子临街,门板缺了一块,灶台塌了半边,梁上挂着蛛网。房东是个瘸腿老头,叼着旱烟管,上下打量他:“真租?这地方闹过耗子,也闹过贼,前几个租的都跑了。”
沈青玄掏出一锭碎银:“租。”
老头愣了愣,接过银子掂了掂,咧嘴笑了:“行,你爱折腾就折腾。不过丑话说前头,这条街上的买卖,没一个熬过三个月的。”
沈青玄没接话。他站在空荡荡的铺子里,看灰尘在光柱中浮动,闻着木头发霉的气味,忽然觉得,比仙宫里的檀香好闻。
他花了三天收拾。补门板、砌灶台、擦桌子、刷墙。镇上的人路过,都探头看一眼,见他笨手笨脚的样子,有人摇头,有人偷笑。沈青玄也不在意,拿着锤子敲敲打打,敲到手指头,闷哼一声,把血往裤腿上擦了擦,继续敲。
第四天,门楣上挂了一块歪歪扭扭的匾,上面写着四个字:青玄面馆。
字是他用烧焦的树枝写的,笔画歪斜,不像剑仙的笔迹,倒像刚学字的孩子。
开张那天,没人来。
沈青玄坐在门槛上,看着空荡荡的街面。晨雾未散,远处传来几声鸡鸣,卖菜的老汉推着板车吱呀吱呀过去,瞥了他一眼,没停。他摸了摸后脑勺,起身回屋,开始揉面。
面和得稀了,加水。水加多了,添面。折腾半个时辰,总算揉出一团勉强能看的白面。他把它放在案板上,拿起菜刀,比划了半天,一刀切下去——面片厚薄不均,有的像铜钱,有的像纸片。
他盯着那堆面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沈青玄,”他对自己说,“你当年一剑劈开天门的时候,可没这么费劲。”
灶台生火,烟熏火燎。他往锅里倒水,等水沸,下面片。面片在锅里翻滚,他拿筷子戳了戳,硬邦邦的。又煮了一会儿,捞出来一看,外层烂了,芯还是生的。
他盛了一碗,端到桌上,坐下,吃了一口。
咸了。盐放多了。
他放下筷子,看着那碗面,忽然想起自己三千年来吃过的东西——灵果、丹药、琼浆玉露,每一口都蕴含着天地灵气,入口即化,完美无瑕。可那些味道,他一样都想不起来了。
眼前这碗面,咸得发苦,面片夹生,卖相惨不忍睹。但他端起碗,又吃了一口。
第二口,好像没那么咸了。
这时,门口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哎哟,新开的馆子啊?”
沈青玄抬头。门口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系着蓝布围裙,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码着几块油亮的卤豆干。她圆脸,眉眼带笑,鬓角有些碎发,身上还沾着些豆渣。
“嫂子好。”沈青玄站起来,“我这是面馆,还没正式开张。”
妇人走进来,也不客气,把碗往桌上一搁:“我姓陈,街口卖豆腐的,你叫我陈嫂就行。”她扫了一眼他碗里的面,眉头皱起来,“你这就叫面?”
沈青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艺,难得有点心虚:“……第一次做。”
陈嫂噗嗤笑了:“你这哪是第一次做面,你这是第一次做饭吧?”她也不见外,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看了看,又捻起一根面片嚼了嚼,“面和硬了,切得也不匀,汤底就放了盐?你这面,狗都不吃。”
沈青玄张了张嘴,没反驳。
陈嫂转身,把带来的卤豆干倒进锅里,又舀了一勺灶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着的猪油,加了一撮花椒、几片姜,用铲子煸出香味,再倒入清水,大火烧开,转小火慢慢熬。她动作麻利,行云流水,一边忙活一边念叨:“调汤的诀窍,第一是猪油要热透,第二是姜片要煸焦,第三是花椒不能多,三粒就够。你记好了。”
沈青玄站在一旁,看她忙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活了三千多年,杀过妖王,斩过天魔,镇压过九幽的鬼帝,从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说“你这面狗都不吃”。可此刻,他竟不觉得冒犯。
陈嫂回头,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把洗好的小葱,切成细末,撒进锅里。葱香瞬间炸开,顺着热气钻进鼻腔。她把锅里的面汤重新煮开,捞了一碗面,浇上汤,递到沈青玄面前:“尝尝。”
沈青玄接过碗,低头看。汤色清亮,面上浮着一层油光,葱花翠绿,豆干吸饱了汤汁,卧在碗边。他夹了一筷子面,送入口中。
咸淡适中,汤鲜味浓,面片虽然还是有点厚,但裹着汤汁,竟也顺口了许多。
他沉默着吃完了一整碗。
陈嫂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他吃干净了,满意地点点头:“还行,能入口了。你要是想学,明天来我摊上,我教你揉面。你这手法,跟拿剑似的,劲儿使不对。”
沈青玄放下碗,认真道:“多谢陈嫂。”
陈嫂摆摆手,转身往外走:“谢什么,街坊邻居的。你那匾该挂正一点,歪了。”
她走后,屋里安静下来。沈青玄坐在桌前,看着那只空碗,碗底还剩一点汤,葱花浮在上面,绿莹莹的。他伸手摸了摸碗沿——粗糙的陶碗,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窗外暮色渐沉,街上传来收摊的吆喝声,远处有孩童在追逐,笑声清脆。他起身,把碗洗了,放回碗架。然后他走到门口,抬头看了看那块歪斜的匾,抬手把它扶正。
他站在门楣下,看着“青玄面馆”四个字,轻声说了句:“这人间,好像也不是那么难。”
晚风从街尾吹来,带着炊烟和饭菜的香气。他关了门,回到灶台前,把剩下的面团重新揉了一遍。这次,他放慢了动作,感受面团在掌心的温度。
案板上,面团渐渐变得光滑。窗外,月亮爬上屋顶,照在青石板上,像铺了一层薄霜。沈青玄揉着面,忽然想起今天陈嫂说的一句话——“你这手法,跟拿剑似的,劲儿使不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握了三千年剑,斩过无数头颅,破过万法诸天。如今它在揉一块面,笨拙,生疏,却比握剑时更让他踏实。
面团揉好了。他把它放到盆里,盖上湿布,等着明天发酵。
他熄了灯,躺到那张吱呀作响的木床上,听着屋外的蛙鸣虫叫,慢慢合上眼。这一夜,他没有打坐,没有运转灵力,没有感应天地。
他睡得很沉。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就醒了。窗外传来磨豆子的声音,是陈嫂的豆腐摊开工了。他起身,洗了把脸,推开门,晨雾凉丝丝地扑在脸上。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灶房,掀开湿布,面团发酵得刚刚好。他把它放到案板上,开始揉面。这一次,他揉得很慢,很稳。
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他的手上。那双手上有一道新鲜的刀痕,是昨天切面时割的。他看了看那道痕,没用法力愈合。
他继续揉面。
面团在掌心慢慢变软。沈青玄学着陈嫂的样子,手腕下沉,用掌根往前推。面皮一皱,裂开一道口子。
他停下,看了看裂纹,又把它按回去,重新推。
第二遍,裂纹浅了些。第三遍,面皮光滑了。
他想起陈嫂说的“劲儿使不对”。握剑时他讲究力透剑尖,一往无前。揉面却要收着劲儿,让每一寸面都均匀受力。他试着放松手腕,用腰带动手臂,再往前推。
面皮在案板上发出轻微的“噗”声,像呼吸。
他揉得入了神。直到日头爬上窗棂,门外传来脚步声。他抬头,陈嫂端着一碗豆浆站在门口,看他满手面粉的样子,笑了:“哟,起挺早。揉了几遍了?”
“六遍。”沈青玄说。
陈嫂点点头:“还行,比昨天强。面要揉到‘三光’——手光、盆光、面光。你这才手光。”
沈青玄看了看自己的盆沿,确实沾着一层面粉。他舀了一瓢水,把盆洗干净,又把手上的面糊冲掉,重新揉。
陈嫂把豆浆放在桌上,没急着走。她靠在灶台边,看他揉面的动作,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以前做什么的?”
沈青玄手上顿了顿:“……走江湖的。”
陈嫂“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面汤里别只放盐。我昨天给你的花椒还剩两粒,搁进去,香。”
她走了。沈青玄揉好面,切好面片,往锅里倒水。这次他记得先放姜片煸焦,再放花椒,等香味出来,才加水。汤沸起来,他把面片下进去,用筷子轻轻搅动。
面片在沸水里翻滚,他盯着看,等它们浮起来,又等了一小会儿,才捞出来。
他盛了一碗,坐在桌前。汤色比昨天清亮,面上浮着两颗花椒。他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汤。
温热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姜的辛、花椒的麻、猪油的香。他顿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他放下碗,看着碗里自己的倒影。倒影里那个人脸上还沾着灶灰,眼角却带着一点笑意。他舀了一勺汤,浇在面上,拌匀,低头吃了一口。
面片还是厚薄不均,但裹着汤,嚼起来有了面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