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馆的桌椅被掀翻在地,碗碟碎了一地,油泼在青石板上。刘二狗叼着根草茎,一脚踩在长凳上,歪着脑袋看沈青玄。
“新来的?知道这街面上的规矩吗?”
他身后跟着五个泼皮,手里拎着木棍,一个个横眉竖眼。门口围了一圈街坊,没人敢上前。
沈青玄手里还拿着擀面杖,看了看地上的碎碗,又看了看刘二狗:“规矩?什么规矩?”
刘二狗咧开嘴笑了:“云来镇的铺面,每月得交保护费。你这家面馆开了快半个月了吧,银子呢?”
沈青玄把擀面杖搁回案板上:“我这儿一天卖二十碗面,一碗三文钱。”
“那是你的事。”刘二狗抬脚,把旁边一张凳子踢飞出去,凳子砸在墙壁上,咔嚓断了腿,“今天不给钱,明天你这铺子就别想开了。”
小满从后厨探出半个脑袋,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陈嫂把她往身后拉了拉,低声说:“别出声。”
沈青玄看了看那把断腿的凳子。凳子是他三天前刚做的,榫卯接得严实,如今断得干脆利落。
他笑了一下:“刘二爷是吧?”
刘二狗眯起眼:“怎么?想通了?”
沈青玄转身走进后厨,掀开锅盖,捞出两个鸡蛋,又拿了一只碗。他在灶台边忙活了一阵,端出一碗红油亮汪汪的辣酱。
“刘二爷,”沈青玄把那碗辣酱放在桌上,“小店刚开张,没什么银子。这碗辣椒油,是我新调的秘方,就当赔罪了。”
刘二狗低头看了看那碗辣酱,红油浮面,里头沉着细碎的辣椒末和芝麻,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他身边的泼皮咽了口唾沫。
“辣椒油?”刘二狗嗤笑一声,“你打发叫花子呢?”
沈青玄语气诚恳:“刘二爷先尝尝。要是觉得不好,我明儿再想办法。”
刘二狗哼了一声,抄起桌上的筷子,夹了一筷子辣酱,塞进嘴里。
他嚼了两下,眼睛忽然瞪大了。
那辣味起初像一根针,轻轻扎在舌尖上。他还没来得及反应,第二波辣意就涌上来,像火烧一样漫过舌根,顺着喉咙往下蹿。紧接着第三波、第四波——辣味一层叠着一层,像浪头一样打过来,每一层都比前一层更烈、更猛、更凶。
刘二狗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他张了张嘴,发出一声嘶哑的“哈”,眼泪哗地一下涌出来,鼻涕也跟着淌下来。
“水——水——”他扯着嗓子喊,声音都变调了。
泼皮们慌了,满屋子找水。一个泼皮端起灶台上的水瓢递过去,刘二狗抢过来就往嘴里灌。灌了两口,辣意不但没消,反而像被水冲开了似的,烧得更凶了。
他扔了水瓢,跑出店门,蹲在门口的水井边,捞起吊桶就往嘴里倒。冰凉的水浇下去,他的眼泪还是止不住,一边哭一边咳,咳得弯腰弓背,像只被丢进滚水里的虾。
街坊们先是一愣,然后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笑声像火苗一样蔓延开来,越来越多的人笑起来,有人笑得跺脚,有人笑得直抹眼泪。
“刘二爷!这辣子够劲儿吧!”
“二狗子,你咋哭了?是不是想娘了?”
刘二狗蹲在水井边,咳得脸通红,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他回头瞪了沈青玄一眼,那双眼睛又红又肿,活像被人揍了两拳。
沈青玄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刘二爷,后劲还没完呢。过一会儿,还有一层。”
刘二狗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那股辣意又涌上来,他赶紧抓起水瓢又灌了一口。
泼皮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个缩着脖子,不敢再嚣张。刘二狗灌了半桶水,终于缓过来一些,他扶着墙站起来,指着沈青玄,手指头抖了半天,愣是没抖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你等着!”
他带着泼皮们灰溜溜地跑了。跑出十几步,又蹲在路边干呕了一阵。
街坊们笑得前仰后合。陈嫂走出来,看了看那碗辣酱,又看了看沈青玄:“你调的这辣子,可真够狠的。”
沈青玄低头收拾地上的碎碗:“我放了七种辣料,用小火熬了两个时辰。第一层是朝天椒的冲劲儿,第二层是小米辣的烈劲儿,第三层是山胡椒的麻劲儿,后面还有几层,层层叠叠的,一时半会儿消不下去。”
陈嫂咂了咂嘴:“你这哪是赔罪,这是下战书啊。”
沈青玄说:“我没动手。”
陈嫂笑了一声:“你比动手还狠。”
小满从后厨跑出来,仰头看着沈青玄:“沈大哥,刘二狗明天还会来吗?”
沈青玄把碎碗扫进簸箕里:“来就来吧。”
他顿了顿,又说:“我这辣酱,还有半坛子呢。”
第二天一早,沈青玄刚打开店门,就看到刘二狗站在门口。
他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后没带泼皮,手里还提着一只鸡。他站在晨光里,脸上带着一种古怪的表情——三分尴尬,三分讨好,还有四分馋。
沈青玄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刘二狗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把那只鸡往前一递,干咳了一声:“沈老板,你那辣椒油……能再给我来一勺不?”
沈青玄没接那只鸡:“一勺?”
刘二狗舔了舔嘴唇,声音低下去:“……两勺也行。”
沈青玄没说话,转身进了后厨。刘二狗提着鸡,在门口站也不是,走也不是。街坊们陆续开了店门,有人探头看了一眼,乐了。
“哟,刘二爷,今儿改行送鸡了?”
“这鸡肥啊,怕是花了不少银子吧?”
刘二狗脸上挂不住,把鸡往门槛上一放:“沈老板,我昨儿回去,一宿没睡着。”
沈青玄从后厨探出头:“辣着了?”
“不是。”刘二狗搓了搓手,“那辣子……它不光是辣。我回去喝了三碗粥,嘴里还是香的。我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碗辣酱的味儿。”
沈青玄端着一只小碗走出来,碗里盛着半勺红油。他看了看刘二狗,又看了看地上那只鸡:“鸡拿回去。”
刘二狗急了:“沈老板,这鸡是我专门从镇上王屠户那儿买的,花了三十文呢!”
“鸡拿回去,”沈青玄说,“辣酱可以给你尝。”
他把小碗递过去。刘二狗接过碗,手都有点抖。他小心地伸出舌尖,舔了一口。
那层辣意又涌上来,但这次他有了准备,闭上嘴,慢慢咽下去。辣味在嘴里散开,先是一阵热,然后是一股香气,像炭火烤过的干辣椒,又带着一丝花椒的麻。他咂了咂嘴,脸上露出一种近乎陶醉的表情。
“沈老板,”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你这辣酱,到底怎么调的?”
沈青玄靠在案板边上:“祖传的方子。”
“卖不卖?”
“不卖。”
刘二狗又舔了一口,这次舔得更多,辣意冲上来,他吸了一口气,眼泪又冒出来,但他硬是没喊水。他闭着眼,把那股辣意咽下去,再睁开眼时,脸上带着笑。
“沈老板,我昨儿来收保护费,是我不对。”他把碗放下,正了正衣领,“我今天来,是想跟你商量个事。”
沈青玄看着他:“什么事?”
刘二狗搓了搓鼻子:“你这面馆,缺不缺伙计?”
沈青玄愣了一下。刘二狗赶紧说:“我不要工钱,管饭就行。你那辣酱,我每天能蹭一口……不,蹭半口就成。”
街坊们围过来了,有人起哄:“刘二狗,你这是要改行当厨子啊?”
“二狗子,你昨儿还砸人家店呢,今儿就求着打工了?”
刘二狗涨红了脸,梗着脖子:“那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沈老板这手艺,搁县城里都排得上号。我跟着学两手,怎么了?”
沈青玄看着刘二狗,这人昨儿还趾高气扬,今儿跟换了个人似的。他想了想,说:“我这店小,养不起闲人。”
“我不是闲人!”刘二狗挺起胸脯,“我力气大,能扛面袋、能劈柴、能挑水。你让我干啥我干啥。”
陈嫂从后厨走出来,手里端着面盆,看了刘二狗一眼:“昨儿砸店的时候,可没见你这么勤快。”
刘二狗脸更红了,低下头:“那是我浑。我赔,我赔。”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断腿凳子,看了看榫口,又看了看沈青玄:“这凳子我拿回去修,修好了给你送回来。还有那些碗,我赔新的。”
沈青玄没说话,看了他半晌。刘二狗被他看得发毛,又补了一句:“真的赔,不赖账。”
沈青玄终于开口:“碗不用赔了。”
刘二狗眼睛一亮:“那你答应了?”
“没答应。”沈青玄说,“但你既然要修凳子,门口那堆柴还没劈,你先劈了再说。”
刘二狗二话不说,把鸡往墙根一放,撸起袖子就往后院去了。沈青玄看着他的背影,从案板上拿起那碗辣酱,又倒回去半勺。
小满跑过来,扯了扯他的衣角:“沈大哥,你真要留他啊?”
沈青玄把碗放回柜子里:“先看看他柴劈得怎么样。”
小满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笑了:“他昨儿砸了咱三张凳子,一张桌子,五个碗。”
“嗯。”
“那得劈多少柴才够赔啊?”
沈青玄没接话,转身往灶台走。他揭开锅盖,热气腾起来,面汤的香气散了一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