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三更,后院传来“哐当”一声响。
沈青玄睁开眼。他睡在面馆后头的小屋里,木板床吱呀作响,窗纸被风掀得哗啦翻动。他侧耳听了听——有东西在灶房里翻腾。
又一声脆响,像是碗碟摔碎。
他叹了口气,披上外衫,趿着布鞋推开门。月光洒在院子里,灶房门大敞着,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啃咬声。
他走过去,借着月色一看,灶台上的腊肉少了两块,地上散着碎瓷片,案板被翻得乱七八糟。一只黄鼠狼蹲在灶台上,两只前爪抱着腊肉啃得正欢,嘴边油光发亮,尾巴一甩一甩的。
那黄鼠狼约莫三尺长,皮毛油亮,两只小眼睛滴溜溜转,见他进来,也不跑,反而龇了龇牙,发出“嘶嘶”的威胁声。
沈青玄看了它一眼,又看了看地上碎掉的碗——那是他白天刚买的,五个新碗,碎了两个。
“你赔。”他说。
黄鼠狼歪了歪头,显然没听懂。它又咬了一口腊肉,嚼得吧唧响。
沈青玄没再说话。他转身走到门后,抄起那把竹扫帚,掂了掂,走到灶台前,抬手就拍。
“啪!”
扫帚头精准地拍在黄鼠狼屁股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把它从灶台上拍飞出去。黄鼠狼在空中翻了个跟头,摔在院子里,滚了两圈才爬起来,嘴里还叼着那块腊肉。
它愣住了。
沈青玄把扫帚杵在地上,打了个哈欠:“滚。”
黄鼠狼蹲在院子里,眯着眼睛打量他。它修炼了百年,开了灵智,在这一带横行惯了。镇上的鸡鸭、腊肉、米面,它想偷谁家就偷谁家,从没被人逮住过。那些凡人见了它,不是吓得尖叫就是拿棍子乱挥,哪有人敢用扫帚拍它?
可这个凡人,拍得又准又稳,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像是拍一只苍蝇。
黄鼠狼的尾巴竖了起来。它把腊肉往地上一扔,龇起满口尖牙,发出低沉的嘶吼,四爪一蹬,化作一道黄影扑了上来。
速度很快,普通人根本看不清。但沈青玄看见了——看见了它扑来的轨迹,看见了它爪尖闪烁的妖气,看见了它眼中那股不服输的狠劲。
他侧身半步,扫帚往上一撩,不偏不倚,又拍在黄鼠狼脑门上。
“啪!”
这回力道稍重,黄鼠狼被拍得倒飞出去,撞在院墙上,闷哼一声滑落在地。它甩了甩脑袋,两只前爪捂住额头,吱吱叫着,显然被拍得不轻。
沈青玄把扫帚收回,看了看扫帚头,上面沾了几根黄毛:“还挺结实。”
黄鼠狼蹲在墙角,这回不扑了。它瞪着眼睛,死死盯着沈青玄手里的扫帚,喉咙里发出一连串低沉的咕噜声。百年修行,它早就不是寻常野兽,寻常凡人碰都碰不着它一根毛。可眼前这人,拿着把破竹扫帚,两下就把它拍飞了,连口气都没喘。
它不傻。修炼百年,能活到现在,靠的不是蛮力,是眼力。它看出来了,这个凡人不简单——至少不是它能惹的。
黄鼠狼缓缓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土,叼起地上那块腊肉,又放下来。它看了沈青玄一眼,忽然前爪并拢,像人一样拱了拱手,作了个揖。
沈青玄挑了挑眉。
黄鼠狼又吱吱叫了两声,尾巴一甩,化作一股黄烟,顺着院墙的缝隙钻了出去,消失不见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月光洒在碎瓷片上,泛着冷冷的光。
沈青玄放下扫帚,走到灶台前看了看。腊肉少了两块,一个被黄鼠狼叼走了,一块掉在地上沾了灰。他捡起来,拍了拍灰,放回案板上。又蹲下身,把碎瓷片一片一片拾起来,扔到墙角的竹筐里。
收拾完,他打了个哈欠,关上门,嘟囔道:“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他回到小屋,躺下,闭上眼。没过一会儿,呼吸就匀了。
第二天一早,陈嫂端着豆腐过来,一进院子就看见了竹筐里的碎瓷片:“哟,碗碎了?昨儿招贼了?”
沈青玄正在灶台前和面,头也没抬:“黄鼠狼偷腊肉。”
“黄鼠狼?”陈嫂放下豆腐,凑过来,“这镇上是闹黄鼠狼,前些天老周家的鸡还被叼走一只。你赶跑了?”
“嗯。”
“咋赶的?”
沈青玄想了想:“扫帚。”
陈嫂愣了一下,笑出声:“扫帚?那玩意儿精得很,见人就跑,你能拿扫帚赶着它?”
“它跑得慢。”沈青玄说。
陈嫂笑得直摇头:“行行行,你厉害。那腊肉呢?没被叼走吧?”
“叼走一块。”
“亏了亏了。”陈嫂啧啧两声,“下回你跟我说,我拿个笼子来,逮住它炖了吃。”
沈青玄揉面的手顿了顿:“黄鼠狼肉,不好吃。”
“你吃过?”
“没。”
“那你怎么知道。”
沈青玄没接话。他把面团分成剂子,一个一个搓圆,排成一排。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案板上,面粉在光里轻轻浮动。
小满跑进来,手里攥着一把野花,看见沈青玄就喊:“沈大哥,我听说你家进黄鼠狼了?”
“嗯。”
“吓不吓人?”
“不吓人。”
“那你怎么赶跑的?”
沈青玄想了想:“扫帚。”
小满咯咯笑:“扫帚能赶黄鼠狼?我爹说黄鼠狼成精了,会放臭屁,可臭可臭了。”
“那它没放。”
“为啥?”
沈青玄把剂子擀开,动作不紧不慢:“可能忘了。”
小满笑得前仰后合,把野花往窗台上一放:“那这是赔你碗的!”
沈青玄看了一眼那束野花,黄的白的都有,沾着露水,倒是新鲜。他没说话,低头继续擀面。
面馆开了门,陆续来了几个客人。老周坐在靠门的位子,吃完面抹了抹嘴,压低声音说:“沈老板,你昨儿真拿扫帚赶跑了那黄鼠狼?”
“嗯。”
老周竖起大拇指:“那东西贼得很,我家的鸡被它叼了三只,愣是逮不住。你行。”
另一个客人插嘴:“听说那黄鼠狼成精了,会作揖?”
“那是它自己作的。”沈青玄说。
“你亲眼看见了?”
“嗯。”
客人瞪大眼睛:“那你还放它跑?万一下回再来呢?”
沈青玄把一碗面端到桌上:“它不会再来了。”
“为啥?”
沈青玄想了想:“它怕扫帚。”
客人愣了半天,没再说话。
陈嫂在隔壁豆腐坊里听见了,隔着墙喊:“沈老板,你要是把那黄鼠狼赶走了,老周家的鸡可算是安全了。老周,你不得请沈老板吃顿饭?”
老周哈哈一笑:“请!明儿我拎两只鸡来,沈老板,你给炖了!”
沈青玄擦了擦手:“我不会炖鸡。”
“那你教我!”
“我教你揉面。”
“那也行!”
小满蹲在门口,抱着那束野花,歪着头看着沈青玄忙前忙后的身影。她忽然问:“沈大哥,你以前是不是打过妖怪?”
沈青玄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小满继续说:“我爹说,你拿扫帚都能赶走黄鼠狼精,要是拿刀,肯定更厉害。”
沈青玄把面下进锅里,热气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脸:“扫帚顺手。”
“那刀呢?”
“刀不顺手。”
“为啥?”
“刀得磨。”
小满眨巴眨巴眼睛:“那我帮你磨!”
沈青玄看了她一眼,没说话。锅里的面翻滚着,他拿筷子搅了搅,捞出来,放进碗里,浇上汤,撒上葱花,端到柜台上。
“这碗给你爹。”他说。
小满应了一声,跑过去端面。她走了两步又回头:“沈大哥,那黄鼠狼要是再敢来,你还用扫帚赶它?”
沈青玄想了想:“它要是再敢来,我就换根粗点的扫帚。”
小满咯咯笑着跑出去了。
沈青玄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翻滚的热气,忽然想起昨夜那只黄鼠狼作揖的样子。百年修行,开了灵智,知道进退,懂得认怂——比很多修士都聪明。
他摇了摇头,把锅刷干净,又往灶里添了把柴。
阳光从窗棂照进来,面馆里飘着面汤的香气,街上传来小满的笑声,隔壁陈嫂在磨豆腐,老周在门口剔牙,一切都慢悠悠的。
他忽然觉得,这日子也挺好。
沈青玄拿布巾擦了擦手,正要转身,眼角余光瞥见墙角那只竹筐。
碎瓷片还在里头,两片大的叠在一起,边缘泛着白茬。他走过去,蹲下身,把那两片大的捡起来,对在一起看了看——碗底还留着半朵青花,缺了一角。
他想了想,把碎片搁在窗台上,没扔。
午后日头偏西,面馆收了摊。沈青玄把桌椅擦干净,正要关门,又听见灶房里有动静。
他推开门,灶台上空荡荡的,腊肉少了一块——是今早他捡回来放案板上那块。
地上留着一串细小的爪印,从灶台一路延伸到窗边,窗纸破了个洞,边缘毛糙,像是被什么东西钻进来的。
沈青玄看着那串爪印,没动。
他走到门后,拿起那把竹扫帚,掂了掂,又放回去。然后他走到灶台前,掀开案板底下的陶罐,里头还剩两块腊肉,用油纸包得好好的。他拿出来一块,用麻绳系了,挂在灶台上方悬下来的铁钩上,不高不低,刚好够着一只黄鼠狼跳起来的高度。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关上门,回屋躺下。
夜里安静得很。月亮爬过屋脊,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