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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9-02 15:04:15

大胤王朝末年,秋末冬初之夜。

江南道临安府,云扬镖局驻地。

叶寒十八岁,是云扬镖局的少镖头。他身形挺拔,面容清俊,眉宇间有少年人少见的沉静。身穿粗布麻衣,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脚上是一双旧皮靴,沾着北路上的尘土和泥渍。刚随父亲押送完粮道商队的最后一段路,今日傍晚才回到镖局。这一趟走了二十七天,穿三处匪患地界,人马未损,镖车无失,算是桩体面差事。

镖局前院点起了灯笼,火光映着青砖地面,照出人影晃动。众镖师围在院中,有拍他肩膀的,有递酒碗的。一人笑道:“少镖头这回可露了脸,老总镖头都夸你眼力准、断事稳。”叶寒接过酒,抿了一口,酒劲冲上来,脸上微热。他说:“路上全靠几位前辈压阵,我不过跟着学些经验。”这话不假,他也确实没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众人听了更觉顺耳,笑声又高了几分。

大厅里摆了两桌饭菜,荤素皆有,酒坛摆在中间。老镖师们划拳喝酒,年轻些的凑在一起讲路上见闻。叶寒被让到东首下位,那是副领队的位置。他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热水滑进喉咙,连带肩背的酸胀也缓了些。这些日子夜里轮值,睡得零碎,眼下有些发沉,但厅内热闹,他不能走早了。

他抬眼扫过厅内。王五叔正夹菜往嘴里送,腮帮子鼓着;李三哥和人斗酒,仰头灌下半碗;角落里两个新来的小伙计低头扒饭,不敢大声说话。这些人他都认得,有的从他十岁起就在镖局,看着他长大。他知道王五叔左肩受过伤,阴雨天会疼;知道李三哥嗜酒却量浅,待会得有人扶他回去;也知道那两个小伙计是邻村逃荒来的,家里只剩一个病母。这些事不说破,但都在日常里看得清楚。

他放下茶碗,指尖在碗沿轻轻擦了一下。这趟走镖,他盯过山路拐角的草丛动静,也查过客栈后院马匹的蹄印深浅。有一次夜里换岗,他听见远处林中有响动,提刀过去看了半晌,原是野狗刨坑。这些事没人专程夸他,但他知道,该看的,他都看了。

外面风渐大,吹得灯笼摇晃。有人起身去关门,门板合拢时带进一股冷气。

叶寒站起身,说了一句:“我去透口气。”

旁边的人没有多说,只有一人应了句:“别吹久了,小心着凉。明儿还得拜帖谢客。”

叶寒走出大厅,穿过前院,脚步放慢。

屋檐下挂着四盏纸灯,光晕昏黄。

他绕到主屋侧墙,踩着堆放的柴垛跃上屋角,再顺着瓦坡走到屋顶中央,盘腿坐下。

夜已深,先前前院吵杂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只有零星笑语随风传来。

头顶是开阔的天。星多而密,不闪,静静铺在黑幕上。他仰头看了一会,呼吸慢慢平下来。风吹过耳际,带着干枯芦苇的气息,还有远处河水的湿味。他想起北上途中经过的一段河湾,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石子,岸边有孩子赤脚跑过,捡螺蛳。那时他坐在马上,看了很久。

他想着明年的事。若不出意外,开春后父亲应会让他独立带一趟远线。西域那边虽远,但商路稳定,只要不碰上沙暴,走一趟能积不少资历。他想多带几个伙计出去,尤其是那两个邻村来的少年。他们底子弱,但肯学,这几日练刀也比先前有力了。等再过些时候,或许还能请师父来局里教一阵拳法。镖局本就是靠人撑起来的,人强了,名声才能立得住。

他又想到别的。江湖大,地方更广,他只走过几条官道和商路。若真有闲暇,不如记些路上所见。哪座城缺粮,哪条河改道,哪家客栈黑心扣货——这些事散在各处,若有人记下来,日后走镖也能多个参考。他甚至想过把这些都记下来。写成一本书名字,就叫《江湖行纪》。

当然,这只是念头,未必真能成书。但想想总不损失什么。

他坐得久了,腰背有些僵。伸手揉了揉脖颈,忽然觉得心头一静。

不是困倦,也不是疲惫后的空茫。那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像四周突然没了声息,连风都停了片刻。天地之间,只剩他一人坐在屋顶,望着星空。他眨了眨眼,侧耳听去,远处仍有虫鸣,院内也有打鼾声从厢房传出。一切如常。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五指张开,又缓缓收拢。心跳平稳,呼吸均匀。他微微摇头,心想大概是夜深了,人容易出神。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不大,边缘有些磨损,是幼时母亲给的,一直贴身带着。他用拇指蹭了蹭表面,温的,像被体温焐过许久。他低声说了句:“今夜真静啊。”

说完,他将玉佩塞回怀中,起身蹲在屋脊上,两手按住瓦片,试探着往下跳。脚落地时轻巧,没发出响动。他沿着回廊走向东厢,那是他住的屋子。窗纸还透着一点烛光,是他临睡前没熄的油灯。他推门进去,屋里陈设简单,床、桌、椅、柜,墙角立着一把未开刃的练习长刀。他脱掉外衣,吹灭灯,躺上床。

被褥有些潮,秋末湿气重,明日得拿出去晒。他翻了个身,脸朝里,闭上眼。

安静的院内。各处灯火陆续熄灭。西厢守夜的两名镖师交了班,一人进屋倒头便睡,另一人解下腰刀放在枕下,也躺下了。

无人问津的北角岗亭里,最后一盏灯笼被罩上挡风布,火光缩成一点红。

整个镖局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不知何时,叶寒的呼吸随着梦乡变得绵长起来。

他的房间在东厢第二间,靠院墙最近。窗外种着一排矮竹。此时这片竹子被夜间的风吹得轻轻晃动,在窗纸上投下细碎的影。

突然,黑夜中一支竹梢被劲风压弯。竹子的顶端垂落,扫过窗棂,发出极轻的一声擦响。

屋内却无人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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