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刚过，鸡鸣声从后院传来，短促而干哑。叶寒睁开眼，屋内还黑着，窗纸透出些灰白的光。他坐起身，动作轻缓，没惊动床板发出响动。昨夜睡得不算深，梦里总有风声，像是从远处山口刮来的那种冷劲，贴着地皮扫过来，带着沙石打脸的感觉。
他穿好粗布衣裳，系上腰带，把那双旧皮靴提上脚。屋里潮气未散，鞋底踩在地上有些滑。墙角立着他的练习刀，木制的，分量比真刀轻两成。他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顺了顺手感，然后走出门。
天刚亮，前院已经有人走动。两名伙计在扫地，竹帚划过青砖，声音一下下清脆地响。马厩那边传来马匹刨槽的声音，还有人低声吆喝。叶寒朝练武场走去，那里铺着夯实的黄土，边缘插着几根靶桩，是他父亲年轻时亲手钉下的。
他先活动肩背，蹲马步，一招一式地练起基础刀法。刀风破空，虽是木刀，但每一记都带着沉实的力道。练到第三遍时，王五叔端着茶碗走了过来，坐在场边石凳上。
“这么早？”王五叔嗓音沙哑，像是烟熏久了的那种。
“习惯了。”叶寒收刀站定，额上出了层薄汗。
“你爹年轻时也这样，天不亮就起来练，说夜里睡不安稳，不如动起来。”王五叔吹了吹茶沫，喝了口，“听说南线出事了。”
叶寒没接话，只低头擦刀。
“三天前，一支商队在桐庐道上被劫了。不是寻常毛贼，镖师全死了，一个活口都没留。”王五叔压低了些声音，“有人说，是血影楼干的。”
旁边李三哥正好走过来，听见这话，嗤笑一声：“血影楼？他们接单论价，千两银子起步，为几个货郎杀人？扯淡。”
“可这回死的人不对。”王五叔摇头，“有个活下来的脚夫逃回来，说那些人穿黑衣，戴面巾，动手干净利落，一刀断喉，不留痕迹。而且……”他顿了顿，“他们走的时候，没拿钱。”
李三哥眉毛一跳：“没拿钱？”
“对。箱笼全打开了，金银铜钱撒了一地，他们看都不看，只搜文书和账册。”王五叔盯着茶碗，“这不是寻常劫匪图财，更想是在找东西。”
场边安静了几息。叶寒站在原地，手里的木刀微微偏了方向，刀尖指向地面裂缝。
“血影楼这些年销声匿迹，怎么突然冒出来？”李三哥语气变了，不再轻佻。
“不止他们。”另一个老镖师凑近，“北城外三十里，昨天发现一具尸体。独行客，江湖人打扮，身上无伤，脸发青，舌头微吐，像是中了邪术。官府不敢管，是当地猎户报的案。”
“邪术？”有人皱眉。
“说是像幽冥教的手笔。”那人低声，“可幽冥教几十年没人见过了，谁信？”
众人议论起来，有的说荒诞，有的说未必空穴来风。叶寒没再听下去，转身走向兵器架，换了一把铁刀继续练。这一次，他加了速度，刀锋划出的弧线更急，脚步移动也快了几分。
午饭是在大厅吃的。饭菜照常，炖肉配糙米，几碟咸菜。叶寒没回房，吃完后便坐在角落一张旧桌旁，翻看前几个月的镖单。纸页泛黄，墨迹有深有浅，记录着各条线路的行程、押运物品、交接地点。
他其实没怎么看进去。
窗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桌面一角。他偶尔抬头，留意进出的人。一个采买的伙计回来，拎着油纸包的点心，一边走一边跟人说话：“城里都在传，说那具尸体胸口有符印，烧焦的，像是用火烙上去的。”
旁边人笑：“你还信这个？”
“我不信，可说的人多。”伙计耸肩，“茶馆里都讲成故事了，说那人是偷看了什么禁书，被鬼教盯上了。”
笑声响起，没人当真。唯有叶寒指尖在镖单一角轻轻一顿，随即翻过一页。
午后他去了马厩，检查新到的两匹马。一匹枣红，脾气烈；另一匹青灰，腿上有旧伤，走路略跛。他蹲下身摸了摸蹄铁，又看了看草料槽，确认无异样。接着去巡库房，门锁完好，粮袋整齐码放，账册在柜中未动。
一切如常。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傍晚时分，他沿着回廊慢慢走。夕阳西沉，把院墙拉出长长的影子。他经过父亲书房窗外，窗扇闭着，屋内无人。他停下脚步，望了一眼檐角，又看向墙头柴垛的方向——那是他昨夜跃上屋顶的地方。
他没再上去。
而是走到院角瞭望台，站了一会儿。视线扫过围墙、竹林、岗亭。几名守夜的镖师正在换班，一人打着哈欠，另一人提着灯笼往西厢走。一切平静。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些发干。拇指无意识地蹭了蹭胸前衣襟的位置——那里贴身藏着一块玉佩，不大，边缘磨得圆润。他没掏出来，只是按了一下，像是确认它还在。
然后转身，沿回廊往东厢走去。
脚步稳健，步伐不快。路过厨房时，听见里面锅铲碰撞声，有人在准备宵夜。前院还有人在喝酒划拳，笑声随风飘来。生活依旧，节奏未乱。
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屋里陈设简单，床、桌、椅、柜，墙上挂着那把未开刃的练习刀。他关上门，走到桌边坐下，没有点灯。
窗外矮竹被风吹动，影子在窗纸上晃。一支竹梢垂落，轻轻擦过窗棂，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坐着，没动。
目光落在桌上摊开的一张旧地图上，那是他前些日子画的北线商路图，标着驿站、险道、歇脚点。如今看来，这些标记似乎少了些什么——比如，哪里不该去，哪里不能再信。
他伸手将地图折起，叠成方块，塞进抽屉底层。
随后站起身，脱掉外衣，搭在椅背上。他走到床边，却没有躺下，而是拉开床头小柜，取出一把匕首，放在枕下。
做完这些，他坐回桌边，静等着天完全黑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