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叶寒就上了马。
押镖的路走了七天，一路风沙扑面，夜里轮值守岗，没睡过一个整觉。他坐在马上，腰背僵硬，手指扣着缰绳，指节发麻。可这会儿，人终于回来了，心反倒松了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几个镖师牵着骡子走在后头，有说有笑。王五叔骑在老马上，帽子压得低，像是打盹。没人再提昨夜的事，也没人再看他一眼。那点怀疑，随着任务完成，也跟着散了。
他转回头，望着前方。
远处山脚下，那一片青瓦白墙渐渐清晰。云扬镖局的大门还在老地方，两扇厚木门漆成深褐色，门环擦得发亮。院墙外一排柳树，枝条垂下来，随风轻晃。他记得出发前那晚，母亲站在厨房门口喊他吃饭，声音穿过院子，落在竹帘上。那时天还没黑，灶火映着她的脸，暖得很。
现在太阳正往西斜，光洒在墙头上，照出一片金黄。厨房烟囱冒着烟，细细的一缕，往上飘，散进天里。他仿佛闻到了米粥的味道，还有酱菜的咸香。小妹最爱吃酱萝卜，每次吃饭都要夹一大筷子，被父亲瞪一眼才肯放下。他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心里那块一直绷着的东西，慢慢软了。
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粗糙，蹭过下巴上的胡茬。这几天没刮脸，整个人显得冷硬。可他知道，只要一进门，母亲看见他这副模样，准得念叨：“在外头跑一趟，怎么把自己弄成个野人？”然后转身就去烧水，非逼着他洗个热水脸才肯罢休。
他轻轻扯了下缰绳，马走得快了些。
离大门还有百步时，他翻身下马，牵着缰绳往前走。脚步不急，却一步比一步踏实。他看见墙头晒着几床旧棉被，是母亲每年春末必做的事。她说太阳毒几天，被子晒透了，夜里盖着不潮。有一床还歪了半边，像是忘了收。他心想，待会儿得帮她搭把手。
马蹄踩在石板路上，声音清脆。他走到门前，停下。
门没锁，只是虚掩着。他伸手推了推，门轴发出轻微的响声。院子里静悄悄的，没人迎出来。按理说，这时候该有人在练武场练功，或是伙计在扫地。可今天什么动静都没有。只有风吹过竹林，叶子沙沙响。
他站在门口，没进去。
目光扫过院内。练武场空着，兵器架整齐，刀枪插得笔直。东厢房的窗纸破了一角，是前些日子小妹爬树摔下来碰的，一直没换。厨房门开着一条缝，锅盖盖着，灶台冷着，显然饭还没做好。可烟囱在冒烟，说明火已经生了。
他皱了下眉。
按时间算，他们早该知道他要回来。父亲从不误时辰，每日午时三刻必定坐在堂屋翻账册，听镖师报行程。母亲更是早早备好饭菜，连他爱吃的腌笋都会提前泡开。可现在，没人出来接，也没人喊他。
他牵着马往里走，脚步放轻。
马蹄踩在青砖上，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楚。他走到中庭，四下看了看。柴垛堆得好好的，狗圈里两条狗趴着，耳朵动了动，见是他，尾巴摇了摇，也没起身。他蹲下来摸了摸狗头，狗舔了舔他的手，温顺得很。
“少镖头回来了？”一个声音从西厢传来。
他抬头，看见张半刀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布，正在擦刀。他是留守的镖师之一，平日话不多，做事稳妥。
“嗯。”叶寒站起身，“我回来了。”
“路上顺利？”
“顺。”
张半刀点点头，把刀收进鞘里：“你爹今早说你该到了，让你娘多做两个菜。她炖了鸡汤，这会儿正看着火候。”
叶寒心头一热：“她在厨房？”
“在呢。”张半刀笑了笑，“忙活半天了，不让别人插手。”
叶寒没再说话，牵着马往厨房走。走到门口，他把缰绳挂在柱子上，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整了整衣领。他不想让母亲看见他一身风尘的样子。
厨房里雾气腾腾，灶火正旺。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响，香味扑鼻。母亲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搅汤，手里拿着长勺。她穿了件旧蓝布衫，袖子挽到肘部，露出干瘦的手臂。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几缕散下来贴在脖颈上。
“娘。”他轻声叫。
女人身子一顿，勺子停在锅里。
过了两秒，她缓缓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笑：“回来了？”
“嗯。”他点头，声音有点哑，“您……还好？”
“好。”她放下勺子，走到水盆边洗手，“瘦了。在外头吃不好吧？快坐下，汤马上好。”
他拉过一条凳子坐下，看着她忙活。她舀了一碗汤，吹了吹，递给他：“先喝口汤，暖暖胃。”
他接过碗，热气扑在脸上。低头喝了一口，味道和从前一样，咸淡正好，油花浮在上面，香气浓郁。他慢慢喝着，眼角余光看着母亲。她站在灶台边，一边切菜一边问他路上的事。声音平稳，动作自然，和以往每一次他回家时一模一样。
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不是她变了，也不是家变了。是那种感觉——就像昨夜他盯着铜铃时，明明没响，却觉得它偏了方向。
他放下碗，抹了把嘴：“爹呢？”
“在堂屋。”她说，“刚看完账本，说要歇会儿。”
“我去看看他。”
“去吧。”她点头，“别太久，饭好了叫你。”
他走出厨房，穿过回廊。阳光斜照，地上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到堂屋门口，抬手敲了敲门框。
“爹，我回来了。”
屋里没人应。
他推门进去。
父亲坐在太师椅上，背对着他，头微微低着，像是睡着了。桌上摊着一本账册，笔搁在纸上，墨迹未干。他走近几步，轻唤：“爹？”
老人没动。
他伸手搭上父亲肩膀，轻轻摇了摇。
头一点一点地歪过来，脸露了出来。
眼睛闭着，脸色如常，像是真的睡熟了。
可脖颈处，一道细线横过，皮肉翻开，血已经凝固。
他猛地后退一步，撞到桌角，账册掉在地上，纸页散开。
屋里静得可怕。
他站着，没动，也没喊。手慢慢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门外传来脚步声，轻而稳。
他听见母亲在喊：“寒儿，饭好了——”
声音越来越近。
他低头看着父亲的脸，又看向门口。
阳光照在门槛上，影子一点点移进来。
母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汤，热气腾腾。
她看见他，笑了：“怎么站这儿不动？快来吃饭。”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笑容没变。
可他看见，她左手袖口沾着一点暗红，像是蹭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