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院夜里没有人来。
陆家内宅的灯一盏盏熄了。远处巡夜人的梆声绕过墙角，隔很久才响一次。陆沉坐在井边，面前放着测脉石残源化出的灰白细砂，还有陆玄留下的那把旧钥匙。
井口的枯藤已经被他清理干净。
石沿上那道浅痕从东侧延到内壁，像一道没修完的线。白天看不清，入夜后，归墟炉在体内微微发热，线中便透出极淡的光。
陆沉没有急着下井。
他先回屋看了母亲。
母亲仍睡着，呼吸比傍晚平稳些。床边药碗已经空了，碗底残着一点苦味。陆沉把窗缝合紧，又将炭盆拨旺，确认风进不来，才重新回到院中。
井绳多年未用，表层已经起毛。
陆沉扯了扯，绳子发出细响。他换上自己从柴房找来的麻绳，系在院中石柱上，一端绕过腰。
夜色很静。
他扶住井沿，翻身下去。
井壁潮冷，苔痕滑手。陆沉一脚踩着凸出的石缝，一手扣住麻绳，慢慢往下。越往下，井口那块夜空越小，偏院里的风声也越来越远。
大约下到三丈处，井壁出现第一道封纹。
封纹已经裂了。
细小的纹路从石缝里断开，像多年没修的水渠。陆沉取出测脉石残源，指尖沾了一点，按在裂纹边缘。
归墟炉在体内轻震。
灰白细砂沿着封纹慢慢铺开，缺口处的光线短暂连上。井底传来一声水响，比昨夜更清楚。
陆沉继续往下。
第二道封纹，第三道封纹。
每修一处，测脉石残源就少一点。他动作很慢，遇到看不懂的纹路便停下来，让归墟炉先感应。炉身发热时，他才落指；炉身安静时，他便绕开。
到最后一段，井壁忽然变得平整。
下面没有水。
陆沉落到底，鞋底踩到干硬石面。火折子亮起，照出一扇嵌在井壁里的石门。门上没有锁孔，只有一道半圆形凹槽。
他把旧钥匙贴上去。
钥匙柄尾的炉纹亮了一下。
石门向内退开一寸，随后缓缓滑开。
冷白的灵气从门缝里涌出。
陆沉胸口一闷，差点跪下去。他扶住石壁，等那股冲撞过去，才踏入门内。
里面是一间地下石室。
石室中央有一眼灵泉，泉水清浅，底下铺着黑色石板。泉边插着一截断剑。断剑只剩半尺，剑身布满裂口，剑柄缠着旧布。
泉边断剑旁压着一只石匣，匣中放着半卷残诀。
卷首被水汽磨去大半，只剩《引脉》二字。
后面的字迹也残得厉害，但开篇几句仍在。
陆沉走近，火折子的光照上残卷。
“现世测脉，以直脉为路。旧脉折星，以深处为根。”
他读得很慢。
每读一句，体内便有某处轻轻应和。白日测脉石探入后撞见的那片折叠旧脉，此刻像被一点点唤醒。
归墟炉在体内一震。
炉口无火，泉面却泛起细小涟漪。陆沉将手探入泉水。
冷。
冷意穿过皮肉，钻进骨缝。随后，一丝灵气沿着指尖进入身体。它没有走陆家功法图上标注的主脉，也没有沿着新脉修士习惯的胸腹大周天运转，而是沉入更深处，贴着骨血内侧缓慢前行。
陆沉咬住牙。
疼意很快升起。
这条路太深，也太窄。灵气一寸寸压入，像要把沉了十六年的旧线重新拉开。额头汗水落进眼里，他没有抬手擦，只盯着残卷，一字一字往下记。
“引泉入骨，勿求宽，求准。”
“旧路初开，灯先照脉。”
陆沉闭上眼。
他看见体内一片深暗。
深处并非空无一物。里面有无数折起的线，压在一起，安静了太多年。灵泉入内后，最外层一根细线亮了起来。
下一息，那根线猛地绷紧。
陆沉手指扣住泉边石板。
石板被他抓出细痕。
身体承不住。
灵气走得太深，血肉跟不上。刚刚亮起的旧脉开始颤动，边缘出现断裂感。陆沉呼吸变重，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体内归墟炉忽然震动。
内视之中，炉身缺口处吐出测脉石残源最后一点光。那点光顺着陆沉掌心牵向泉边断剑，断剑轻响，剑柄旧布散开一角，露出里面刻着的陆字。
陆沉伸手握住断剑。
手掌刚碰到剑柄，脑海里便响起一段残音。
“脉宽者易满，脉深者易断。你若要走旧路，第一步别贪多。”
陆玄的声音。
陆沉指节收紧。
“压成一线。”
残音到这里就散了。
陆沉低下头，重新看向泉水。他没有再让灵气继续铺开，而是把进入体内的冷白灵气一点点压缩。宽散的灵气被迫收束，沿着那根刚被挑开的旧脉凝成极细一线。
疼意变得更尖。
他额角青筋浮起，呼吸被压得断续。可那根摇摇欲断的旧脉终于稳住了。
石室里的灵泉光芒忽然暗下一分。
体内归墟炉炉口亮起一点星火。
不是火焰燃烧的形状，更像一粒极小的光落在炉中。那点光照进陆沉体内，沿着刚成形的一线旧脉缓缓扫过。
第一盏星灯。
照脉。
陆沉睁眼。
眼前的石室变了。
墙上封纹不再只是纹路，每一道灵气的走向都清晰地呈现出来。断剑上的裂口、灵泉底部的暗流、石门背后的阵锁，他都能看见薄弱处在哪里。
他抬起手，并指向前。
一线旧脉灵气从指尖压出，细到几乎无形。它落在石壁一处灵纹节点上。
啪。
那道灵纹短暂停住，随后整片封纹的光都慢了半息。
陆沉收手。
指尖发麻，脸色白得厉害。他闭眼感应片刻，没有让这缕气继续外散，只在最浅处的主脉边缘留下一点微弱波动。若有人探查，只会以为他残脉里勉强生出一线开脉迹象。
真正的灵气，仍压在骨血深处那根旧脉里。
他撑着泉边站起，缓了很久，才把断剑收起。
断剑比想象中沉。
剑身破损严重，却没有散。陆沉用旧布重新缠住剑柄，把它绑在背后。石匣中的残卷，他记下能看清的部分，又以内视扫过几处缺字。炉身给出的回应很弱。
源点不足。
可修复残诀：《归墟引脉诀》残篇。
陆沉把这行字记在心里。
离开石室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灵泉。
泉水低了半寸。
井口天色已经泛青。
陆沉爬出井时，手臂几乎没有力气。麻绳磨破掌心，血沾在绳股上。他坐在井边缓了片刻，把枯藤重新铺回去，又用落叶盖住地上湿痕。
屋门忽然开了。
母亲披衣站在门内。
她看见陆沉苍白的脸，也看见他背后的断剑。
两人隔着半个院子对视。
母亲没有问他在井下看见了什么。她只扶着门框，轻声说：“进屋。”
陆沉站起来。
刚迈出一步，袖中的残卷缺字忽然在脑海里断开。井下《引脉》只够开第一线，后续运气法门残得太厉害，若不补全，下一次引气只会伤得更重。
他回头看了一眼井口。
天已经亮了。
城东旧市，也该开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