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浪努力转动眼珠,看到一双绣着金线的黑靴。
靴面干干净净,连一点灰尘都没有。
他鼻子里闻到一股淡淡檀香,混着某种像焚过的骨头一样的涩味,不算难闻,但让人后脑勺发麻。
“沈长老!”
“是沈长老来了!
这下秦浪活不成了!”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紧接着如浪潮般,越来越多的人跪了下去。
秦浪当然知道这双脚是谁的。
沈沧澜,沈孤鸿他老子,天星宗执律长老,传说中凝聚了金丹的大人物。
周围那些弟子的惊呼声都被他一双耳朵过滤掉了,他全部的注意力都落在后脑勺那只脚上。
那只脚轻轻往下压了压,他的额头在石砖上蹭出一道血痕。
“你说,你该不该死?”
沈沧澜又问了一遍,语气平淡,就像在问天气。
秦浪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咙里挤出两个字:“不该。”
全场安静了一瞬。
那只脚挪开了。
沈沧澜绕过他,走到沈孤鸿面前,看了一眼儿子脖子上那道青紫的掐痕,又回头看了看秦浪。
“理由。”
秦浪撑着地面,一点一点爬起来。
他浑身都疼,但那股从万虫窟带出来的血腥气还在喉咙里滚着。
他站直身子,虽然浑身狼狈,却没有低头。
“是他把我扔进万虫窟的,是他踩碎我娘的东西。
我回来拿命讨个说法。”
他顿了一下,咬着后槽牙补了句,“长老觉得不该?”
沈沧澜看了他很久。
那双眼睛温和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半点怒意,但秦浪觉得后背全是冷汗。
就像一条蛇在盯着你,你根本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咬。
“沈长老!
这废物在万虫窟里不知得了什么邪门造化,突然有了修为,他刚才要杀我!”
沈孤鸿抓住他爹的袖子,声音又急又哑。
刚才那副天才的架子碎了一地,活像个被人欺负了找大人告状的孩子。
“哦?”
沈沧澜拍了拍儿子肩膀,转向秦浪,语气依然没什么起伏,“万虫窟都没吃掉你,看来你这杂役,命还挺硬。”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比刚才更重的威压朝秦浪盖了下来。
秦浪的膝盖又弯了。
他两条腿发着抖,像一头被巨人按住的狼崽。
旁边几个弟子已经开始窃窃私语,有人嘴角挂起了幸灾乐祸的笑。
沈沧澜没动手,只微微探出两根手指。
那股力量就像一头无形的兽,把秦浪往地面砸去。
秦浪挣扎着,拼尽全力想站住。
体内那一缕刚刚凝成的灵气疯狂旋转,在万虫窟中如饥似渴吞来的怨力也跟着翻涌起来。
他咬了咬牙,眼底多了点血色。
然而就在这时,一丝不属于他的气息,忽然从那股威压的缝隙中钻了出来。
秦浪愣了。
他体内那颗与他血脉相连的“吞怨之印”忽然猛地一跳。
他闻到沈沧澜身上那股檀香味里,藏着一缕极淡的、几乎被人忽略的…
…腐臭味。
像死去很久的肉,被装在上等香料箱里。
秦浪瞳孔猛地缩紧。
那个味道他在万虫窟底闻到过无数次,那是千年怨气腐烂的味道。
而沈沧澜一个宗门长老身上,怎么会有这个味道?
他猛地抬头,盯住沈沧澜的脸。
那张面孔依旧温和、尊贵,像一副画出来的面具。
秦浪忽然想起自己在万虫窟里拼命修行时,心里不断闪过的那个念头——父亲失踪的线索指向“沈沧澜”。
“废物,你看什么看?”
沈孤鸿大概觉得他爹撑腰的底气回来了,抬起手指着他鼻子,“我爹问你话呢!”
秦浪不答。
他体内的怨印仍在剧烈跳动,似乎在试图扒开沈沧澜身上那层厚重的伪装,嗅出更多。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满嘴的血腥味,缓缓开口了。
“长老刚才说我命硬。”
他盯着沈沧澜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一字一字地往外蹦,“可长老身上这股味…
…好像也有点东西,不该是长老这种身份该有的。”
沈沧澜脸上的笑淡了一分。
四周空气骤然冷了下来,秦浪知道,自己踩到了某根不该碰的线。
但他没退,也退不了。
他这人就这样,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他连对方祖宗十八代的棺材板都敢掀。
沈沧澜忽然笑了。
笑容温和,目光却让秦浪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捏在手里的蚂蚱:“你闻到了什么?”
秦浪没说话。
他后颈的汗毛已经全竖起来了。
他真的不该多那句嘴,但在那股蛊惑似的牵引下,他脱口而出:“死人。
很多死人。”
沈沧澜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一股铺天盖地的灵气压下来,秦浪再也撑不住,两条腿发出咔的一声脆响,整个人跪倒在地。
但他拼命昂着头,看到沈沧澜嘴唇动了动,仿佛在跟沈孤鸿说了句什么。
沈孤鸿先是一愣,随后嘴角露出一抹阴狠的笑。
“来人。”
沈沧澜一挥手,声音平淡得像在宣布一件再小不过的事,“把这个私闯宗门禁地、偷袭同门真传的杂役,押去万虫窟后面的‘刑煞狱’,三天后…
…当众处决。”
秦浪被两名弟子扭住胳膊往外拖时,看到沈沧澜回过头来,那双眼睛仍是温和得像水,却让他头皮炸开。
“小子,”沈沧澜的声音不大,刚好钻进他耳朵里,“你鼻子再灵,也活不过三天了。”
秦浪被拖过广场时,耳边嗡嗡的,全是围过来的弟子们转着弯的议论声。
他吐掉嘴里的血沫,忽然笑了,笑得那群押着他的弟子后脊发凉。
“三天?”
他低声说,“沈沧澜,你那点烂事,甭想捂住三天了。”
他手掌心,刚才偷偷掐碎的那几张从万虫窟里带出来的“怨力符”,正在发烫——上面记录着地底某个隐秘洞穴的气息,正好与沈沧澜衣袍上那缕腐臭同源。
他在等一个机会。
而就在他被拖下台阶的瞬间,一道微弱的、像在叫他名字的声音,忽然从他袖口里那块碎木梳残片上传来,冰冷刺骨,像从很久以前的一口井里爬出来:“阿浪…
…别去刑煞狱,那里…
…有沈沧澜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
…”
秦浪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僵在原地。
押着他的两名弟子使劲推他,却发现他怎么也不动了,像双腿生了根。
他猛地低头,盯着袖口那块沾满血迹的木梳残片——它正微微发烫,表面浮起了一个孩童歪歪扭扭用指甲刻下的字:“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