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早,落霞村全村都惊动了。
那点白光在村口落下来的时候,地皮都跟着震了一震。白光散开,露出里面一个人。
一身白袍,从头到脚裹得严实,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脚下不沾土,就那么悬在半尺高的地方,平平地站着,像踩着一块看不见的琉璃。袍角垂下来,一丝风也吹不动。
村民呼啦啦跪了一地。村正连滚带爬地迎上去,弓着腰,声音直打颤:"仙,仙使大人,一路辛苦……"
人群里,只有一个人没跪。
江缘站在自家门口,远远看着那道白光。他这辈子没跪过谁。爹娘走的时候,村里人劝他去庙里给爹娘上香,他也没去。他说,人死了就是死了,跪不跪的,他们也不知道。
白袍仙使的目光扫过来,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像看一块寻常的石头。
白袍仙使没理村正,抬手。他指间一枚灰扑扑的戒子微光一闪,掌心里凭空多出一面镜子来。那镜子有人脸那么大,镜身灰白色,像骨磨的,镜面泛着一层幽幽的白光。人群里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
"叫村里未成年的孩子,都过来。"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像有人贴着耳朵说话。
村正连声应下,敲着锣把全村半大孩子都赶了过来。孩子们挤成一团,怯怯地看着那个白袍仙使,谁也不敢上前。
江缘站在人群外头。辛晴攥着他的袖子,躲在他身后。
"先照这个。"村正指着一个高个儿少年,把人推了上去。
白袍仙使举镜,朝那少年胸口一照。镜面亮了亮,浮起一团淡青色的光晕。
"中品。"白袍仙使声音平淡,"站到右边。"
少年懵懵懂懂地站过去,他爹娘在人群里喜得直搓手。
又上来一个,镜面浮起一点灰白的光,暗得几乎看不见。白袍仙使瞥了一眼:"下品。站左边。"那孩子他娘愣了愣,还是把娃拉过去,嘴里念叨着"下品也是品"。
再上来一个,镜面灰蒙蒙的,一点光也没有。白袍仙使垂眼:"无资质。回去。"
那孩子抿着嘴退下去,眼眶已经红了。他娘在人群里叹了口气,把他揽进怀里。
照了七八个,有中品,有下品,也有灰蒙蒙的。白袍仙使的声音从头到尾都是一个调子,听不出喜怒。
轮到江缘。
江缘走过去,站定。白袍仙使把镜面朝他胸口一照。
镜面里腾地升起一团灰。灰扑扑的,浓得发黑,像搅浑的泥浆,又像烧完的柴灰。一点光亮都没有。
人群里有人噗嗤笑出声:"这灰得……怕是连狗都看不上。"
笑声像潮水,一层层漫上来。江缘垂着眼,没什么表情。
白袍仙使看了镜面一眼,语气依旧平淡:"无资质。"
江缘点了点头,转身就走。身后笑声更大了些。
"辛晴!"村正喊,"轮到你了!"
辛晴攥着江缘的袖子没动。
"去。"江缘说,"照一下,让他们死心。"
辛晴松开手,小步走过去,站到白袍仙使面前。
白袍仙使举起镜,照向她的胸口。
镜面亮了。
不是淡青,不是灰白,是一道暖金色的光,从镜面里腾地亮起来,像有人把一捧火扔进了水里,金灿灿地炸开,把半个村子都映亮了。灰白色的镜心被从深处点亮,光里漾着几圈说不清颜色的晕,一圈一圈荡开,像是平静的水面被投进了一颗石子。
白袍仙使的手,停住了。
他盯着镜面,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还是那样平淡,可每一个人都听出来,那平淡底下压着一层东西:"此女体质特异。前所未见。"
全场哗然。
村正结结巴巴:"仙,仙使,这丫头她……"
"资质上乘。"白袍仙使收了镜,目光落在辛晴身上,"此女,我带走了。明日启程。"
辛晴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不去!"她退了两步,声音发颤,"我不去!"
白袍仙使淡淡地看着她:"由不得你。这是你的造化,也是你的命。"
辛晴转身就跑,跑到江缘身后,死死攥住他的袖子:"江缘哥哥,我不去,你别让他们带我走!"
江缘把她护在身后,看着那白袍仙使:"她不愿意。"
白袍仙使没说话。他抬手,轻轻一挥。
江缘觉得一股风迎面扑来,不重,却把他整个人卷起来,砸在身后的院墙上。他闷哼一声,后背撞得生疼,嘴角尝到一股铁锈味。
"江缘哥哥!"辛晴惊叫着扑过来。
白袍仙使收回手,垂着眼。他那只手垂在身侧,左掌边缘,隐隐有一道陈旧的疤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
"凡人的力气,挡不住天意。"他说,"你护不住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一下,是让她记住,这世上有些路,不是她想不想走,是老天爷让她走。"
江缘撑着墙站起来,抹了一把嘴角的血:"那也得她自己想走。"
白袍仙使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他抬袖一拂,一道白光裹住辛晴,把人卷了起来。
辛晴拼命挣扎,声音尖得刺耳:"放开我!江缘哥哥!"
"我不去!你们那太虚宫,我不稀罕!"
江缘扑上去,撞在那道白光上,被弹开,踉跄两步又站稳。白光已经腾起,卷着辛晴,朝村子另一头落下去。
村里人鸦雀无声。
村正战战兢兢凑上去:"仙,仙使,这丫头……"
"明日她随我走。今日,我先带她安置。"白袍仙使说完,转身走了。
那天傍晚,白袍仙使把辛晴送回了家。
"回去收拾一夜。"他说,"明日卯时,村口。"
辛晴站着没动。她低着头,开口:"仙使。"
"嗯?"
"你打伤了我哥。"她说,"你能不能……给他一点药?"
白袍仙使沉默了一会儿,从袖中取出一枚丹药:"给他治伤。"
辛晴一把抓过丹药,攥在手心:"多谢仙使。"
她跑进院门。
辛晴进了院门,一句话也不说,直奔江缘屋里。
江缘正坐在炕上,拿布按着后背。见她进来,把布放下:"伤没事。"
辛晴没说话,走过去,把那枚丹药塞进他手里。
"哪来的?"
"白袍仙使给的。"她别过脸,"他说你伤着,耽误不得。"
江缘看着那丹药,又看她。他张了张嘴,到底没问,把丹药放进嘴里,咽了。一股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后背的钝痛轻了几分。
辛晴蹲到他跟前,看着他:"江缘哥哥,我不想去。"
"我知道。"
"可我要是不去,他会一直来找你麻烦。"
江缘没说话。
辛晴低着头,攥着衣角,声音很轻:"我听那个白袍仙使说,我有那种……什么体质。他说,这种体质的人,万里挑一,留在村里,是暴殄天物。他还说,我要是不去,他就上报宗门,让宗门的人来请。"
"请?"
"就是绑。"辛晴说,"他原话是这么说的,绑也绑去。"
江缘的手指,一点一点攥紧。
辛晴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硬挤出一个笑:"所以我想好了。我去。"
"……"
"我去仙门,学本事。学了本事,我就能护住我想护的人了。"
她伸手,从头上拔下一根桃木簪。手有些抖,簪子没拿稳,吧嗒一声,掉在地上。
江缘弯腰捡起来。簪子磨得很亮,簪头刻着一朵小桃花,是她娘的手艺。
辛晴看着他收进怀里,声音很轻:"这个,是我娘留给我的。你替我收着。等我回来,你再还我。"
"去吧。"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等你回来。"
辛晴笑了,眼泪却啪嗒啪嗒往下掉。她赶紧背过身,擦了把脸,瓮声瓮气地说:"那我回去收拾东西了。江缘哥哥,你好好养伤,别想我。"
她转身跑了。
脚步声远了,又停住。辛晴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喊:"江缘哥哥!"
"嗯?"
"我缝的那件厚衣裳,在柜子里。天冷了你记得穿。"
江缘应了一声。院门关上,脚步声彻底远了。
江缘坐在炕上,握着那根桃木簪,很久没有动。
月光从窗外漏进来,暗红暗红的。
入夜,江缘睡不着,坐在窗边。
村口的老槐树下,那个白袍仙使还没有歇下。他背对着村子站着,月光把他投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手里握着那面灵骨镜,拇指在镜面上来来回回地摩挲,像是在找什么。
江缘看了一会儿。白袍仙使转过身,朝这边看了一眼。
江缘缩回窗后。
等他再探头时,老槐树下已经空了。只有风,吹着满树的叶子沙沙响。
江缘坐回炕上。他不懂那面镜子照出的是什么,可他记得,白天镜面里那团灰,浓得发黑,像烧完的柴灰。
他摸了摸怀里的桃木簪,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