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江缘就醒了。
他睡不着,索性起来磨刀。月光下,那把猎刀的刀刃亮得能照出人脸。磨着磨着,他想着,要是辛晴还在,这会儿该蹲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话了。
他磨到三更,把刀收好,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隔壁院子的灯还亮着。辛晴一夜没睡,屋里窸窸窣窣地响,像是翻箱倒柜地收拾东西。
江缘站在院墙边,听了一会儿,没有过去。
卯时,村口聚满了人。
有看热闹的,有抹眼泪的。王婶拉着辛晴的手直叹气:"好好的丫头,这一走,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回来。"辛晴笑着安慰她:"婶子,等我学了本事,回来看您。"
白袍仙使已经站在老槐树下,背着手,帽檐压得很低。辛晴背着一个小包袱,从人群里走出来。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重新梳过,髻上却空了。
那根桃木簪,昨晚已经给了他。
辛晴走到江缘面前,站定。她看着他,眼圈有点红,可还是笑着:"江缘哥哥。"
"嗯。"
"我走了,你可别乱吃东西。灶上我留了半坛咸菜,够你吃半个月。"
"嗯。"
辛晴解下胳膊上搭着的一件东西,塞到他手里。是一条兽皮护腕,缝了一半,针脚歪歪扭扭,边角还洇着一点干涸的血迹。
"本来想缝完再给你的。"她说,"可来不及了。你先戴着,等我回来,我给你缝完。"
江缘低头看着那护腕。护腕是用旧兽皮裁的,里衬絮了一层薄薄的棉,是她攒了半个月的碎布头。他把它套在左腕上,大小正合适。
"好看。"辛晴满意地点点头。
她抬头看了看老槐树,说:"我们刻个字吧。"
"刻什么?"
"刻「永远在一起」。"辛晴从包袱里摸出一把小刀,"等我回来了,看见这个,就知道你还在这儿等着我。"
她踮起脚,在树皮上一笔一划地刻。江缘看着,那行字歪歪扭扭的,是五个字。
辛晴刻完,把刀递给他:"你也刻。两个人刻的,才算数。"
江缘接过刀,蹲下身,一笔一划地刻。他认字,是爹生前教的。可他的字不如辛晴秀气,歪的歪,斜的斜。
他手上的劲儿大,刻出来的笔画又深又重,把辛晴那几道浅印子都压住了。他退开一步看,五个字被他刻得又黑又粗,像是也大了一截。
"难看。"他说。
"不难看。"辛晴笑得眼睛弯弯的,"两个人刻的,才叫「永远在一起」。"
她说着,又问:"江缘哥哥,你说,我要是到了仙门,学不会怎么办?"
"学不会就回来。"
"要是仙门不放我回来呢?"
"那就等你学会。"江缘说,"我等你。"
辛晴的眼圈又红了。她别过头,没再说话。
白袍仙使出声了:"时辰到了。"
辛晴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撑起来。她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江缘,最后看了看那棵老槐树。
"江缘哥哥。"她说,"我走了。"
"嗯。"
"你……好好的。"
"嗯。"
辛晴转身,朝白袍仙使走过去。
她没回头。
走到白袍仙使身边,她站定,低着头,肩膀轻轻颤了一下。白袍仙使没说什么,一抬手,白光腾起,把两个人裹住。
白光升起来,越升越高。
江缘站在老槐树下,仰着头,看着那道白光在天边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点,融进暗红的云层里。
他站了很久。
白光在天边消失了很久,江缘还站在原地。有人喊他回家,他没应。他就那么站着,从日出站到日头偏西,影子被拉得老长。
直到天边的暗红更深了,他才转身,一步一步走回村。
接下来的日子,江缘一个人过。
辛晴走后的头几天,他去收她的屋子。针线篓还搁在炕头,里面有一双没纳完的鞋底,线头还穿着针。他看了一会儿,把针线篓原样放好,没动。他想着,等辛晴回来,这屋子还给她留着。
灶上的咸菜吃了半个月,吃完了,他学着熬粥,不是稠了就是糊了。夜里睡不着,他把桃木簪摸出来,就着月光看。簪头的桃花刻得很细,是她娘的手艺。
王婶看不过眼,端了碗饭过来,劝他:"阿缘啊,你妹妹是去享福的。过几日赤霄宗也要开山收徒了,你要是有心,也去试试?万一选上了,你跟你妹妹,说不定还能见着。"
江缘端着碗的手,顿住了。
数日后,赤霄宗开山收徒的消息,传遍了附近的村子。
消息是隔壁村的货郎带来的。他说赤霄宗的山门开在东边的大山里,从落霞村走,要翻好几座山。又说,要是测上了,管吃管住,还有仙师教拳脚,比在家里刨地强。
货郎走的时候拍了拍江缘的肩:"后生,你年轻,腿脚快,赶得上。去试试,万一成了呢?"
江缘在老槐树下坐了一夜。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回了屋,把几件旧衣裳、一把猎刀、一根桃木簪,都装进一个包袱里。他想了想,又把灶台上那半坛咸菜也包上。最后,他看了看腕上的护腕,把它往衣袖里藏了藏。
锁门,出村。
走到村口,他站住,回头看了一眼。
老槐树还在。树上那五个字,在暗红的晨光里,清清楚楚。
他转过身,迈步往山外走。他走得很快,没有回头。
翻过两座山,他见着一道青色的光影从云层间掠过,快得像一道惊雷,转眼就没了影子。风压下来,把路边的草叶压得伏了一伏。
他站了片刻,又继续走。
第四天傍晚,他路过一个镇子。茶棚里有人说闲话:"前些日子太虚宫的选材使过去,带走了一个女娃,听说那女娃资质了不得,镜子里头放光呢。"
江缘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攥了攥左腕上的护腕,没停。
第五天午后,他到了赤霄宗的山脚下。
他摸了摸怀里那根桃木簪。簪子还带着他的体温。
他想着,辛晴在太虚宫,是不是也走这样的山门?她要是学成了,回来的时候,会不会也这样一步一步走下来?
山下是个镇子,比江缘这一路见过的都热闹。镇口贴着告示,写着"赤霄宗开山收徒"几个字,下面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有人问他从哪儿来,他说:"山里来的。"
山门设在半山腰。山脚到山门,要爬一段长长的石阶。江缘站在山脚下,仰头看。
石阶很宽,两边立着青松。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松针的气息。半山腰的石台上,人流汇聚成长长的队伍,少年们一个接一个地上去,又一个接一个地下来。下来的,都垂着头。
江缘攥了攥左腕上的护腕,抬脚,往石阶走去,跟在众人后面排队。
仙门的人速度很快,没一会江缘前面就没几个人了。
石台上,测资的摊子摆在一张石桌后头。一个胡子拉碴的道人歪在桌边,腰上挂着酒葫芦,喝得醉醺醺的,眯着眼,像是随时要睡过去。两个外门弟子站在桌前,一个翻着名册喊名字,一个拿着测灵镜照人。
"下一个。"
江缘上前,把额头凑到那面测灵镜前。
镜面灰蒙蒙的,像落了一层灰的旧镜面。可那灰里,透着一线暗红。
不是泥浆那种浊。是烧完了的灰烬里,还压着一星没灭的火。暗红的光在灰底下一明一灭,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灰堆里往外拱。
外门弟子低头看了一眼,正要张嘴报什么,桌边那个歪着的道人,睁开了眼。
"慢着。"
外门弟子愣了愣:"周长老,这镜面灰蒙蒙的,怕是……"
"灰蒙蒙?"周长老嗤了一声,"你睁眼再看看。"
外门弟子低头又看,还是看不出名堂,讷讷地退到一边。
周长老撑着桌子站起来,走到江缘面前。他盯着那面测灵镜,看了很久。
镜面里那点暗红,还在灰烬底下明明灭灭。
"灰里带火……"他低声说,像是在跟镜子说话。
他抬起眼,打量江缘。小子瘦,但结实,眉浓目沉,站得笔直。
"你叫什么?"
"江缘。"
周长老点了点头。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人多,大多记不清了。可眼前这团灰烬里的火,让他想起一桩很久远的事。
他想了片刻,想起来了。
很久以前,他也见过这么一茬灰底子压着火的。那个人的脸他记不真,只记得那茬火,不是寻常的东西。
"江缘。"他喊了一声,石台上的人都抬起了头。
"从今往后,你就是老子的徒弟。"他说,"明天辰时,来找我。"
石台上静了一瞬。
执镜的外门弟子手一抖,测灵镜差点脱手:"周长老,他这镜面……还没报资质呢。"
"报什么报。"周长老一挥手,"这徒弟,老子收了。"
翻名册的弟子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队伍里却炸开了锅。有少年踮着脚往前挤:"测出灰的也能收?""这长老醉醺醺的,怕不是认错人了。"几个送孩子来的家长凑在一起,又惊又羡,嘀嘀咕咕个没完。
人群外,一个灰袍中年人拨开人缝看了一眼,张了张嘴,到底没上前。
江缘站在原地,像是没听懂。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攥紧了左腕上的护腕,指节泛白。
他想起辛晴走的那天,白光融进暗红的云层。他那时候想,他这辈子大概就守在那个村里,把猎刀磨钝,把日子过完。他认的字不多,可仙门和他,还是两样东西。
可眼前这个醉醺醺的周长老跟他说:明天辰时,来找我。
"我……我认的字不多。"江缘开口,声音有些哑。
周长老一愣,随即大笑,笑得胡子直抖:"不多怕什么!老子收徒,又不看字。"他伸手,在江缘肩上重重拍了一下,拍得他身子晃了晃,"明天起,老子教你。先教你认字,再教你杀人。"
江缘站在原地,肩头还麻着。
他低头看了看腕上的护腕,又抬头看天。那轮暗红的大日,又沉下去一分。
人群散了,队伍接着往下测。江缘被人领着,往山门里去。
走出去七八步,身后传来周长老的声音,不高不低,像自言自语:
"灰里带火……老子活这么大岁数,就见过一茬。那一茬,后来烧得整个天都红了。"
江缘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他攥着左腕的护腕,一步一步跟上。周长老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眼底的醉意,散了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