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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9-02 19:44:33

江缘跟着专门在一旁负责接引的外门弟子,走进了山门。

山门是两扇丈高的青石门,门楣上刻着三个字,笔画又深又硬,像刀刻的。用的是古体,他认了半天,只认出个大概。过了门洞,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一道宽阔的石阶往上去,两边立着修剪齐整的青松。石阶尽头是一片青石场子,怕有半里方圆,几十个穿青袍的弟子正在练拳。喝声此起彼伏,拳头砸在木桩上,咚咚的,像春雷滚过山梁。

江缘站在石阶上,看了很久。

他打小在山里长大,见过最大的阵仗,是年节时跟着爹去镇上赶集。眼前这片场子,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集市都大。那些练拳的弟子腰背挺得笔直,一拳出去,衣袖带风。猎户也打拳,打的是野猪、獐子、狼。这些人打的是空拳,可一拳一拳里透出来的劲儿,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头野猪都凶。

这就是仙门。

"别站着了,跟上。"前面的外门弟子回头催了一声。

江缘收回目光,跟上去。

走到石阶中段,头顶传来一阵风声。江缘下意识地抬头,见一道青影从云层间掠过,快得像一支离弦的箭,转眼就没入对面的山峰。他眨了一下眼,那道青影已经没了影子。

"那是内门的周师兄。"外门弟子头也不回地说,"先天境,会御剑。"

江缘没说话,心里却翻了个个儿。他见过会飞的。白袍仙使悬在落霞村上空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可那时候他满心都是辛晴,顾不上害怕。现在他站在仙门里,才真正咂摸出"仙"这个字的份量。

御剑。人踩着剑飞在天上。

外门弟子领他绕开场子,往东边一排矮房走。矮房前的空地上已经站了十几个少年,大的十六七岁,小的不过十二三,一个个背着包袱,探头探脑地张望。见江缘过来,有几个少年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那就是测出灰的那个?"

"听说周长老收了他。"

"灰的也能被长老收?怕不是长老喝高了。"

江缘脚步没停,走到台阶下站定。他把肩上的包袱往上颠了颠,没说话。

外门弟子进矮房里叫了个管事的师兄出来,交代了几句,转身走了。那管事师兄是个高个子的内门弟子,腰间挂着一只灰扑扑的布袋,说话倒和气。他把十几个少年聚到台阶前,清了清嗓子:

"你们都是今天测出资质,留下当弟子的。我姓陈,喊我陈师兄就成。先跟你们把话说清楚:咱赤霄宗,立派三百余年,以气血之道立宗,不掺旁门。宗主之下,设传功、执事、戒律几位长老。弟子分三等:亲传、内门、外门。亲传拜在长老门下,内门外门归宗门统一调教。"

他顿了顿,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江缘身上。

"你们里头,有长老亲口点名要的,回头自有人来领。没点名的,先在外门住下。日后立了功、升了品阶,一样有出头之日。"

人群里嗡嗡地议论开了。一个圆脸少年挤到前面,讨好地问:"陈师兄,咱们修行,是不是从后天开始?"

"自然。"陈师兄道,"修行一道,从后天炼血起步。打磨肉身,炼精化血,修的是十二正经、奇经八脉。经脉贯通,气血周行,便算后天圆满,可冲先天。"

"那先天之上呢?"

"先天架神桥,勾连天地二桥,从此沟通天地之力。洞天开五脏神藏,一重天一道神通。"陈师兄说到这里,笑了一声,"一步一重天,慢慢爬就是。你们先别想那么远,把气血练出来再说。"

江缘站在人群后头,一字一句地听。

他想起辛晴被带走那天,白袍仙使说她是"体质特异,前所未见"。那他呢?测灵镜里那片灰,灰底下的那点火,又算什么?

"好了,先安排住处。"陈师兄拍拍手,"今儿收徒还没完,等傍晚各家长老来领人。没领走的,先住西边院子。伙食在大灶房,一日三餐,准点开饭。"

他板起脸,竖起一根指头:"门规,都给我记住了:不得欺师灭祖,不得同门相残,不得滥伤无辜凡人。未经允准,不得私自下山。入夜戌时之后,宗门禁行,违者重责。"

黄昏时分,陆续有人来领人。

先是一个白眉长老的随从,领走了测出上品的圆脸少年。那少年走到院门口,脚步一顿,回头看见屋檐下的江缘,扬声喊了一句:"哎,你就是那个测出灰的?"

院子里剩下的人齐刷刷看过来。

"周长老怕不是喝高了,才收的你。"那少年上下打量他,嗤了一声,"等着看吧,你这样的,撑不过三天,就得被撵下山。"

江缘站在屋檐下,没接话,只把左腕的护腕往里收了收。那少年又扫他一眼,这才跟着白眉长老的随从趾高气扬地走了。接着是几个执事的弟子,把中品、下品的少年们一个一个接走。有两个经过江缘身边,学那少年的话头,压着嗓子嘀咕了几句。江缘垂着眼,权当没听见。

每走一个,院子里就空一分。

到最后,院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那个灰袍的执事长老从门前经过,手里拿着一卷名册,脚步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名册上某个名字,又抬眼看了江缘一眼,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说,走了。

陈师兄从屋里出来,看了看空荡荡的院子,又看了看江缘,似乎并不意外。

"周长老传话来了。"他说,"你今晚先住下,明日辰时,自有人来接你。"

"嗯。"

"周长老住得远。"陈师兄像是提点他,"在东边那座峰上,最偏的一座。他老人家……喜欢清静。"

他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些:"周长老平日不怎么收徒。他肯开口收你,是你的造化。旁人说什么,左耳进右耳出就成。"

江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陈师兄没再多说,摆摆手走了。

江缘望向东边。隔着层层叠叠的山影,他看不见那座峰,只看见天边的暗红又深了一层。

外门弟子领着他往西边院子走。院子不大,两排屋舍,一溜通铺。江缘分到靠里一间,屋里四张床,另三个少年已经各自占了铺位,正凑在一起说话。见他进来,屋里静了一瞬。

江缘没看他们,径直走到最里面那张床,把包袱放下,坐下。

一个瘦高个少年凑过来,压着嗓子问:"哎,你真测出是灰的?"

"嗯。"

"那周长老怎么收的你?我听我爹说,测不出资质的,按规矩该打发回家的。"

"不知道。"江缘说。

瘦高个碰了个软钉子,讪讪退回去,跟另两人咬起耳朵。声音不大,江缘听得见几个字眼:"灰的……长老……怕不是……"

他坐在床边,解开包袱,把猎刀拿出来,寻了块布,慢慢地擦。

擦刀是他爹教他的。爹说,心里乱的时候,手上有活干,心就稳了。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暗红的天色压着山脊,像一口没烧透的锅,扣在头顶,闷闷的。

江缘把猎刀擦亮,收回鞘里。他摸出怀里那根桃木簪,看了一会儿。簪头的桃花刻得很细,是她娘的手艺。辛晴说过,她娘绣花、刻木头都是一把好手,可惜走得太早。

他攥了攥簪子,又放回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傍晚,大灶房开了饭。新弟子们捧着粗瓷碗排队。江缘排在队伍里,前后都是议论。他打了饭,蹲到墙根,就着咸菜吃完,把碗刷了,回了屋。

同屋的三个少年不知什么时候都睡下了。江缘躺下,望着窗纸上那点暗红的天光,把白天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青石场子,练拳的弟子,御剑掠过的青影,陈师兄说的那几句话。后天,先天,洞天。一步一重天。

他想起辛晴。她在太虚宫,学的也是这些吗?她走的时候说,等她学会了就回来。可他连"学会"是什么样子,都还没见过。

睡不着。江缘披了件衣裳,走到院子里。

夜里的山风凉飕飕的,带着松针和露水的潮气。他站在院中,看见远处群山之间,有一座峰上亮着一盏灯。灯火不大,隔着几座山,明明灭灭,像火塘里剩的一点火星。

他想起陈师兄的话:周长老住在东边那座峰上,最偏的一座。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师父的峰。只觉着那点灯火孤零零的,怪冷清。

风从那边吹过来,卷过他的衣摆。江缘站了一会儿,掌心里莫名其妙地热起来。

他摊开手,就着暗红的天光看。掌心里空空的,只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像被火燎过,又像是天生就长在那里的。他合上掌,那点热意还在,闷在皮肉底下,不烫,却不容他忽略。

他抬头看天。那轮大日早就沉进山后头了,天边的暗红却还没散尽,一层压着一层,像烧透了的炭火,慢慢凉下去。

江缘攥了攥左腕上的护腕,转身回了屋。

他不知道,远处那座亮着灯的峰上,有个人正站在崖边,隔着几座山,远远地看着西边院子里的灯火。那人看了很久,仰头灌了一口酒,低低地说了句什么,风一吹,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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