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时,院门被人敲响了。
江缘一骨碌爬起来,拉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女子,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头发挽成一个髻,别着一支素银簪子,眉眼温温柔柔的。她见江缘开门,笑了一下:
"是江缘师弟吧?我是苏清漓,你二师姐。师父让我来接你。"
江缘"嗯"了一声,回屋拿上包袱,把门带上。
苏师姐走在前头,出了西边院子,没往山门方向走,而是绕过后山的石径,往东面群山里去。江缘跟在后面,看着她青衫的衣角在风里轻轻摆。
石径窄,两边是密密的松林。走到一处岔口,迎面下来几个外门弟子,见了苏师姐,都停下来行礼:"苏师姐。"目光落到她身后的江缘身上,几个人对视一眼,有人压着嗓子嘀咕:"就是他?周长老收的那个灰的?"
"灰的也能当亲传,这世道……"
苏师姐脚步不停,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送过去:"周长老收的徒弟,轮不到旁人说道。练你们的功去。"
几个弟子脸色一讪,快步走开。
江缘跟在后面,那句"练你们的功去"像枚钉子,钉进了心里。
又走了半个时辰,前方的云雾散开,一座青石崖从山影里立起来,崖顶隐约可见几间屋舍。崖下有一块平整的坪子,坪上晒着一地药草,空气里漫着一股子苦香。
苏师姐在坪子边上站定,回头见江缘额上见了汗,轻声说:"就快到了。"
"嗯。"
"师父住得偏。"苏师姐像是解释,"他老人家喜静。前些年,这峰上还有个师兄……后来下山了,就剩师父一人。"
江缘脚步顿了一下。他想起昨天在院子里听见的话:周长老的徒弟,下山就没回来。
"师兄……是下山历练去了吗?"他问。
苏师姐沉默了一瞬,说:"嗯。走了好几年了,一直没回来。师父嘴上不说,心里惦记着。"
她说完,又笑了一下,语气放轻了些:"不过师父这人,你处久了就知道,嘴毒,心热。"
江缘"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崖顶的院子里,周长老正蹲在一口破缸边,给一株蔫头耷脑的药草浇水。他今天没喝酒,胡子还是那么拉碴,衣袍还是那么油腻,蹲在那儿,活像个种地的老农。
见江缘上来,他直起身,上下打量了一眼。
"来了。"
"嗯。"
"进屋说话。"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桌,几把凳,墙角堆着一摞落灰的书。周长老在桌边坐下,从腰后解下酒葫芦,掂了掂,又搁下了。
"先磕头。"他说。
江缘跪下去,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他磕得实,额角碰着地面,闷闷地响。他想起辛晴走的那天,他连跪下去求人的资格都没有。这一回,他跪得住,也站得起。
周长老受了,没有拦。等江缘直起腰,他把桌角那把柴刀扔了过来:"接住。"
江缘下意识伸手,稳稳攥住刀柄。周长老盯着他握刀的手看了一会儿:"山里长大的?"
"嗯。打猎的。"
"劈一刀我看看。"周长老朝门外努了努嘴,"劈那截树桩。"
江缘提刀走到院子里,脚下一沉,双手举刀过顶,照着那截老树桩劈了下去。"咔!"刀落得又沉又稳,树桩上裂开一道深口。
周长老跟出来看了一眼,点点头:"力道够,路子糙。回头让苏丫头教你把路子捋顺。刀这东西,猎户用它杀兽,修士用它杀人,打法不是一回事。"
他顿了顿:"不过,是个练刀的料。"
江缘握着刀,那句话像树桩上那道口子,结结实实落进他心里。
周长老转身回屋,在桌边坐下,敲了敲桌面:"从今儿起,你就是老子的徒弟。老子姓周,传功长老。你上头还有俩:一个大师兄,下山没回来;一个是你苏师姐,你见过了。"
"嗯。"
"你字认个大概,修行这回事,老子先跟你说说。"周长老敲了敲桌面,"这世道,修行分六境:后天、先天、洞天、苦海、涅槃、彼岸。一步一重天。你现在要迈的,是第一步,后天。"
他伸出手,指节粗大,掌心有一道老茧:"后天,说白了就是炼血。把身子骨打磨结实,把气血练出来,让它顺着经脉走。经脉通了,气血足了,就算入了门。经脉全部贯通,便是后天圆满。"
"那要到什么时候?"江缘问。
"看你造化。"周长老瞥他一眼,"资质好的,感气十天半月。资质差些的,一两个月。老子当年……"他顿了顿,"不提老子当年。"
他抬了抬手,左手中指上那枚灰扑扑的戒指微光一闪,一本薄薄的册子和一只白玉小瓶凭空出现在掌中,一起推到江缘面前:"这功法叫《赤炼功》,是咱赤霄宗立派的根基功法。你拿去背,认不全的字、弄不懂的地方,都记下来,回头让你苏师姐教你。她当年就是这么入的门,讲得明白。这瓶子里是气血丹,等你气血入门的关口,服一粒,事半功倍。丹药入体,要用气血去化,化得开是养分,化不开就是毒。记住,修行这事,急不得。"
江缘伸手,把册子和瓶子接过来。瓶子冰凉,搁在掌心里,透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行了,回吧。"周长老挥挥手,"明日辰时,去找你苏师姐,让她带你入门。"
江缘"嗯"了一声,正要转身,周长老又叫住他。
"等等。"
周长老抬起左手,那枚灰戒指上微光一敛,一把裹着粗皮鞘的刀凭空出现在他手中,往桌上一放。
那是一把旧刀。刀鞘是粗牛皮缝的,刀柄缠着发黑的旧布,刃口有一处豁口,看得出用过很多年。可刀身擦得很亮,映着窗外的天光,白晃晃的。
"老子年轻时用过的。"周长老说,"刀是好刀。这刀,老子给它起名,叫断山。"
江缘看着那把刀,没说话。
"拿着。"
江缘伸手,把刀拿起来。刀比他想象的沉,压得他手腕一坠。他握着刀柄,那圈旧布磨着手掌,粗糙,温热,像是握住了什么实在的东西。
他想起娘说过的话。娘说,山里的猎户,一辈子就认两样东西:一样是刀,一样是脚下的路。
周长老又在戒子里取出一枚灰扑扑的戒指,扔给他:"储物戒,修行人装东西用的。你先戴着,等你能用气血把它撑开,里头的东西才算是你的。"
江缘把戒指套在左手中指上,灰扑扑的,看不出什么门道。
"行了,走吧。"周长老挥挥手,"让苏丫头带你认认路。"
江缘"嗯"了一声,抱着刀要走。身后又传来周长老的声音:
"江缘。"
他停住,回头。
周长老坐在桌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那轮暗红的大日上。过了好一会儿,他低低地说:
"老子总觉得,你身上那团火……跟老子见过的那些,不一样。你回去好好琢磨琢磨,这火,是你的造化,还是你的祸,得靠你自己悟。"
江缘听不太懂,点了点头。
"嗯。"
他出了院子,苏师姐还在坪上等着。见他出来,她看了看他怀里那把旧刀,笑了一下:"师父把他的老伙计都给你了。他这人,看着凶,其实……心里有你。"
江缘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刀。
"师姐。"他说。
"嗯?"
"师父当年,用的就是这把刀?"
苏师姐想了想:"听师父说,年轻时他在大周军中当过兵。这把刀砍过树,也砍过人。"
江缘没再说话。
下山的时候,他抱着那把旧刀,走得比来时稳。
经过演武场时,天色还亮着。场子上换了人,一队弟子正拿着木刀对练,刀来刀往。"那是外门的晨练。"苏师姐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师弟往后跟师父学刀。师父的刀……宗门里没几个人接得住。"
快到山脚时,苏师姐开口:"师父说了,功法让我教你。明日起,辰时来师姐屋里,师姐从头给你讲。有不认得的字,当场问就成。"
江缘脚步一顿,说:"嗯。"
下了山,苏师姐没领他回西边院子,而是拐过一道山弯,带他到了一排矮房前。矮房靠着山壁,门口有一株老杏树,树下摆着一只石凳,比西边院子的通铺清净许多。
"师弟往后就住这儿。"苏师姐推开门。屋里收拾得干净,一张床,一张桌,一扇正对着东边群山的窗,"亲传弟子都有自己的住处。隔壁是师姐的屋子,有事喊一声就成。"
江缘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扇窗。从这里望出去,正好能看见东边那座峰。
"嗯。"
夜里,江缘坐在灯下,把那本《赤炼功》摊开。
纸页发黄,字是竖排的,密密麻麻。他认得大半,几个拗口的字没见过,像是行话。他把册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碰到不认得的字,拿指头描一描笔画,像当初在树上刻字那样,描了一笔,又一笔。
门外响起两声轻叩。江缘起身开门,苏师姐站在门口,一手端着一盏油灯,另一手提着只食盒。
"师姐。"
"看你屋里还亮着灯,给你送碗姜汤来,山里夜凉。"苏师姐把食盒搁在桌上,目光落在摊开的册子上,"念到哪儿了?"
"这儿。"江缘指了指那几个不认得的字。
苏师姐在桌边坐下,把油灯凑近些,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他认。念到拗口的地方,她停下来,多念两遍,直到江缘点头,才往下教。教完那几个字,她站起身,把碗从食盒里端出来,搁在他手边:"明早辰时,来师姐屋里,师姐从头给你讲。修行这事,师父说急不得,可口诀早晚得背熟。"
"嗯。"
她走后,江缘把姜汤喝了。碗沿还是温的。他想起辛晴,她也总爱念叨,山里的夜凉,睡觉得捂好心口。他摸了摸怀里的桃木簪,又照着描了一遍那几个字。
描到一半,心口那团热,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灰烬底下翻了个身。
江缘愣住,伸手按住心口。那团热又沉下去了,安安静静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低头看了看左腕上的护腕,又试着把一丝心口的暖意往左手中指的戒指上送。那灰扑扑的戒面纹丝不动,像一扇生了锈的铁门。
他收回了手,没有再去碰它。
窗外,廊柱后,一道人影立了片刻,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