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后半夜停的。
沈青梧坐在盟主府西厢的窗台上,看着院子里积水映出的月光,觉得自己像个误入别人灵堂的贼。这屋子太大,床太软,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檀香混着铁锈的怪味,让人后脑勺发紧。
他摸了摸怀里那半页残纸,纸角还带着干涸的血痂。上面那三个字——“七日醉”——他翻来覆去看了不下百遍,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他只知道,这玩意儿害死了他镖队里十七条人命。
“盟主。”门外传来一声轻叩,声音恭敬得过了头,“赵总管请您去前厅用膳。”
沈青梧没动:“跟赵总管说,我不饿。”
门外沉默片刻,脚步声远去。他等了一炷香,确认四下无人,才从窗台翻下来,贴着墙根往东走。他白天进来时留意过,东边跨院有一口枯井,井底似乎连着条暗道。他这人没别的本事,就是跑路跑得多,眼睛毒。
枯井果然在。他掀开井口的草席,正要往下跳,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你踩到我的药草了。”
沈青梧僵住,缓缓回头。
月光下,一个白衣女子站在跨院月洞门前,手里拎着一盏灯笼,灯影里映出她眉目如画,却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沈青梧脚下——那里确实有一丛被踩烂的紫花植物,汁液沾在他鞋底,散发出一股苦杏仁味。
“你是……”沈青梧往后退了半步。
“白芷。”她走进院子,灯笼搁在井沿上,“药王谷的。”
沈青梧心里咯噔一下。药王谷他听过,江湖上传得神乎其神,说谷里的人能活死人肉白骨,也能无声无息要人性命。他干镖师那会儿,最怕的就是跟药王谷沾边的人。
“你堵这儿做什么?”他问。
白芷没答话,反而蹲下身,捻起那丛被踩烂的紫花,放在鼻尖嗅了嗅。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沈青梧脸上,像是第一次正眼看他:“你怀里那半页纸,借我看看。”
沈青梧下意识捂住胸口:“什么纸?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别装了。”白芷站起身,袖中滑出三根银针,夹在指缝间,“你进盟主府时,赵铁衣搜过你身,没搜到。但你走路时右肩比左肩低,说明怀里藏了东西,分量不重,纸质的。而且你刚才翻窗时,那东西露了一角,我看见了。”
沈青梧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药王谷的人,都这么闲?”
“不闲。”白芷说,“我追‘七日醉’追了三年。你手里那半页纸,是唯一一条线索。”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那东西灭过一整个门派。三年前,岭南唐门上下三百七十四口,一夜之间全死在自己床上,脸上带着笑,身上没有一处伤口。官府查了三个月,只查出一个字——‘醉’。”
沈青梧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想起那晚镖队覆灭时的情景。兄弟们也是笑着死的,刀剑砍在身上都不觉得疼,嘴里还念叨着“好酒”。他当时以为中了什么迷香,现在听白芷一说,后背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他问。
白芷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因为你的名字,已经被写进毒谱名单了。”
“什么名单?”
“‘七日醉’的配方里,有一味引子叫‘承魂草’,必须以活人的血浇灌才能成活。种草的人,会把下一批目标的名字刻在草根上,等草吸够了血,就会开出花来。”白芷说,“我昨天潜入赵铁衣的书房,在他暗格里看到一株承魂草,根上刻着三个字。”
她一字一顿:“沈、青、梧。”
夜风穿过跨院,吹得灯笼里的火苗晃了晃。沈青梧站在原地,觉得脚底那丛被踩烂的紫花像是活了过来,顺着他的裤腿往上爬。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问,“你完全可以不管我。”
白芷垂下眼:“因为当年你镖队出事那晚,我就在附近。我救了你,但没说实话——你中的毒,就是‘七日醉’的雏形。我那时不知道,后来查出来,已经晚了。”
她抬起头,目光清冷如月:“我欠你一条命,所以我来还。”
沈青梧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干得厉害。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残页,又看了一眼白芷,最后叹了口气:“你让我想想。”
“你最好快点想。”白芷转身,拎起灯笼,“赵铁衣今晚调了十二个暗哨守在府外,你跑不掉的。与其想着逃,不如想想怎么活。”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对了,你房间里那封信,不是我放的。”
沈青梧一愣:“什么信?”
白芷没答,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
沈青梧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忽然拔腿往回跑。他冲进西厢,翻箱倒柜,最后在枕头底下摸出一封信。信封上三个字,笔迹娟秀,带着一股淡淡的脂粉香:柳如烟。
他撕开封口,抽出信纸,上面只有一行字——
“下一个就是你。”
沈青梧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这盟主府像一口棺材,而他正躺在棺材底,看着盖板一寸一寸合拢。
他深吸一口气,把信纸折好塞进怀里,转身推开门。院子里空荡荡的,月光照在青石板上,像铺了一层霜。他沿着回廊往北走,走到尽头时,看见温酒靠在廊柱上,手里转着一枚玉佩,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去哪儿?”她问。
“随便走走。”沈青梧说。
温酒“哦”了一声,目光落在他胸口:“那封信看了?”
沈青梧脚步一顿:“你放的?”
“不是。”温酒摇头,“但我知道是谁放的。柳如烟,江南柳家的大小姐,明天就到盟主府。她说是来贺你上任的,但依我看,她是来给你收尸的。”
沈青梧看着她:“你到底知道多少?”
温酒笑了笑,把那枚玉佩抛起来又接住:“我知道的比你多,但我不告诉你。你只要记住一件事——这盟主府里,除了你自己,谁都别信。”
她说完,转身走了,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包括我。”
沈青梧站在回廊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色中。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信纸,又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匾额——“明镜堂”三个字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白天赵铁衣掀开棺材时说的那句话:“你根本不知道这盟主之位是给谁挡刀的。”
现在他知道了。
他怀里那半页残纸,是一把刀。而这盟主府,是刀鞘。
他被人塞进刀鞘里,等着替某个人挨那一刀。
沈青梧把信纸塞回怀里,转身往西厢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抬头看着月亮,低声骂了一句:“他妈的。”
然后他笑了。
笑得有点苦,也有点狠。
他沈青梧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被人当刀使。既然这盟主之位是个刀鞘,那他就把这刀鞘砸了,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鬼东西。
他推开西厢的门,合衣躺下,把残页和信纸压在枕头底下,闭上了眼睛。
窗外,月光如水。暗哨的影子在墙头一闪而过,像一只夜行的鸟。
盟主府的第一夜,沈青梧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还在押镖,兄弟们围在火堆边喝酒,有人笑着喊他:“沈哥,下一趟镖走哪儿?”
他张嘴想答,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低头一看,胸口插着一把刀,刀柄上刻着三个字——
七日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