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道入口藏在盟主府后院的柴房里,压在一口破水缸底下。沈青梧白天踩点时就记住了,那口水缸的缸沿缺了一角,缺口的朝向正对着北墙,像是有人故意留下的标记。
他等到三更天,府里的灯火熄了大半,才摸黑掀开水缸,露出底下黑黢黢的洞口。一股霉味混着铁锈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皱了皱眉,还是钻了进去。
密道比他想得要窄,只容一人弯腰前行。墙壁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盏铜灯,灯油已经干涸,只剩灯芯上结着一层黑痂。沈青梧摸出火折子,火光跳起来的一瞬间,他看见墙壁上刻满了字。
密密麻麻的,全是同一个名字。
赵无咎。
他心头一跳,火折子差点脱手。赵无咎是前任盟主秦无咎的结拜兄弟,二十年前与秦无咎一同失踪,江湖上都说两人早已死在了那场变故里。可这密道里的字迹新旧不一,有些已经模糊得看不清笔画,有些却像是最近才刻上去的,边缘还带着新鲜的木屑味。
沈青梧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摸。密道在尽头拐了一个弯,然后豁然开朗——一间石室,四面墙壁上钉着铁环,铁环上拴着锁链,锁链的另一端,锁着一个人。
那人蜷缩在角落里,头发花白,胡子拉碴,身上的衣服已经烂成布条,露出底下嶙峋的骨头。他的手腕和脚踝都被铁箍磨出了深深的血痂,有些地方还在渗着黄水。
沈青梧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认得这个人。二十年前,他还在镖局当学徒的时候,曾在一次押镖途中远远见过秦无咎一面。那时的武林盟主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身玄色劲装,腰悬长剑,身后跟着数十骑,威风凛凛。而现在,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人,像一条死狗一样蜷缩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
沈青梧蹲下身,伸手去探他的鼻息。还有气,但微弱得像风里的烛火。
“秦盟主?”他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那人没有反应。沈青梧又喊了一声,伸手去推他的肩膀。秦无咎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突然抬起头来。他的眼睛浑浊不堪,瞳孔涣散,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却死死地盯着沈青梧,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
“赵无咎……偷了配方……”
沈青梧一愣:“什么配方?”
秦无咎却像是没听见他的话,只是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赵无咎偷了配方……七日醉……七日醉……”
沈青梧的脊背一阵发凉。他伸手去摸怀里的残页,那半页残纸还贴着他的胸口,被体温焐得温热。他刚想掏出来给秦无咎看,却听见密道深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脚步声整齐划一,像是训练有素的队伍。
沈青梧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回头看了一眼秦无咎,锁链上的铁锁足有拳头大,钥匙孔锈死了,根本撬不开。他咬了咬牙,伸手去拽铁链,铁链纹丝不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已经映到了石室的入口。沈青梧来不及多想,他一把抄起秦无咎的身体,那人轻得不像话,像一捆干柴。石室角落里有一道废弃的水渠,渠口被碎石堵了大半,他拼尽全力把秦无咎塞进去,又用碎石重新堵住,只留了一条缝透气。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面对密道入口。
赵铁衣举着火把走进来,身后跟着四个持刀的黑衣人。他看见沈青梧,脸上露出一丝惊讶,随即又换成了那副忠厚老实的模样。
“沈盟主,深更半夜的,怎么跑到这种地方来了?”
沈青梧靠在墙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睡不着,随便逛逛。这盟主府也太大了,走着走着就迷了路。”
赵铁衣的目光扫过石室,在角落的水渠处停了一瞬。沈青梧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赵铁衣很快收回了视线,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沈盟主好兴致。”他缓步走近,语气不紧不慢,“只是这密道年久失修,万一塌了,伤了盟主贵体,赵某可担待不起。”
沈青梧耸耸肩:“那正好,塌了我就回老家种地去。”
赵铁衣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温和的面孔。他从袖中掏出一张纸,在沈青梧面前展开——正是那半页残页的拓本。
“沈盟主,明人不说暗话。你手里那份残页,是前盟主留下的遗物。赵某受老盟主托付,代为保管此物,还望沈盟主物归原主。”
沈青梧挑了挑眉:“你说秦无咎托付你?可我怎么听说,秦无咎二十年前就失踪了,连个尸首都没找到。他托付你什么?托梦?”
赵铁衣的眼神冷了下来。他身后的黑衣人已经拔出了刀,刀锋在火光下泛着寒光。
“沈盟主,赵某好言相劝,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沈青梧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那半页残纸。赵铁衣的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接,沈青梧却突然把残纸往嘴里一塞,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赵铁衣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
沈青梧抹了抹嘴,咧嘴一笑:“不好意思,肚子饿了,这纸挺香的。”
赵铁衣的脸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暴起。他猛地一挥手,身后的黑衣人一拥而上。沈青梧早有准备,侧身躲过第一刀,顺手抄起墙角的铜灯砸了过去。铜灯砸在黑衣人脸上,灯油泼了一地,火折子一甩,油星子“轰”地烧了起来。
石室里顿时浓烟弥漫。沈青梧趁乱往水渠的方向退了两步,确认碎石没有松动,才转身朝密道出口跑去。但他刚跑出两步,脚下一绊,一根铁链缠住了他的脚踝。
赵铁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他身后,手里攥着那根锁链,用力一扯。沈青梧整个人摔倒在地,后脑勺磕在石板上,眼前一阵发黑。
等他回过神来,四把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赵铁衣蹲下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的忠厚荡然无存,只剩下冰冷的笑意。
“沈青梧,你以为你咽了那半页纸,就万事大吉了?”他慢条斯理地收起锁链,拍了拍手上的灰,“那残页上的内容,我早就背下来了。你咽不咽,都一样。”
沈青梧喘着粗气,盯着他的眼睛:“那你为什么还要抢?”
赵铁衣笑了,笑声在石室里回荡,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
“因为那半页纸,是给外人看的。真正要紧的东西,在秦无咎的脑子里。”他顿了顿,低头看着沈青梧,眼神里带着怜悯,“你根本不知道,这盟主之位是给谁挡刀的。”
沈青梧的瞳孔猛地一缩。
赵铁衣站起身,挥了挥手:“带走。关到西厢去,严加看管。”
黑衣人架起沈青梧,拖着他往密道外走。沈青梧回头看了一眼石室角落的水渠,碎石堆得严严实实,看不出任何痕迹。他微微松了口气,又听见赵铁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对了,沈盟主。”赵铁衣站在火光里,背对着他,“明天柳家大小姐要来拜访你。她可是带着嫁妆来的,你可得好好准备准备。”
沈青梧被拖出了密道,夜风一吹,他打了个寒战。后脑勺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心里攥着一小块碎纸片——那是他刚才趁乱从残页上撕下来的一角,藏在指缝里,没被赵铁衣发现。
纸片上只有三个字,字迹模糊,但勉强能辨认。
雪见草。
他攥紧纸片,抬头看了一眼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