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临江一中。
高二办公室开了空调，凉飕飕的。
林啾（jiu，第一声）站在窗边，听着小姑林芳跟班主任周老师寒暄。袖子遮不住细瘦的胳膊肘，肤色白得不像话，血管青青的，在薄薄的皮下一清二楚。
她垂着眼，锅盖刘海密匝匝挡住额头，视线里只有自己的鞋尖。
“周老师，我们家啾啾以后就拜托您了，她胆子小，有什么事您直接跟我说。”
“客气了，林啾成绩那么好，能转到我们一班是我的福气。”
商业互吹，你来我往。
两杯茶下去，林芳终于起身告辞。
她拍了拍林啾的肩膀：“放学我来接你，先跟周老师去班里认认门。”
上课铃响了。
林啾跟在周老师身后穿过走廊，光荣榜贴在公告栏里，红纸黑字，她只来得及扫一眼榜首的名字——沈砚，旁边那一列分数她没看清，周老师已经拐过了弯。
高二一班的喧哗声隔着两间教室都能听见。有人在笑，有人在敲桌子，有人大声喊“谁看见我橡皮了”。
周老师的脸都绿了。
十五分钟前他还在办公室跟林芳吹自己带的一班，是清北的苗子，班纪律是年级标杆。
现在，这脸被打得啪啪响。
他三步并两步冲到前门，袖子刚撸起来，拐过墙角的时候整个人顿住了。
走廊里站着两个男生。
一个正弯腰系鞋带，另一个靠着墙低头划手机，两个人看起来像在等什么人。
周老师的眼睛毒。
一眼就看见沈砚的手机屏幕上还亮着短视频的界面。更气人的是旁边那个人——何旭，他的膝盖上摊着一包辣条，正往嘴里塞。
这人有个外号叫“八爪鱼”。
嘴碎手快，班里有任何风吹草动他都是第一个摸到的。
周老师那几根头发在风里抖了抖。
“沈砚，你手机没上交？”
沈砚把手机翻了个面，动作自然得像翻书页：“老师，我正准备去交。”
“你准备了多久？上周就说准备了。”
“上周课代表收的时候我不在。”
“何旭，你手里的辣条怎么回事？教室区域不能吃零食，我说过多少次了！！”
何旭猛地把辣条往身后一藏，但包装袋哗啦一声出卖了他。
周老师的脸像踩了一脚的狗屎。
又青又皱。
他看看沈砚，又看看何旭，额头上青筋跳了两跳：“你俩给我滚进教室，放学之前每人交一份八百字检讨。”
沈砚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的瞬间跟林啾擦肩而过。
他校服拉链只拉了一半，走路带起来一阵风。林啾没抬头，余光里只有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细细长长，指甲剪得干干净净。
擦肩而过的时候她闻到一点气味，很淡的清香，又像夏天未熟的桔子皮。
周老师已经站在讲台上了。
他拍了一下桌面：“几点了，你们心里没点逼数？我隔两个班都听见咱们在吵！上周年级组说咱们班要打样，我当着高二年级组老师的面拍了胸脯，今天这样，能打什么样？打水漂的样？”
教室瞬间安静得像按了静音键。
所有人低头翻书，姿态端正，仿佛刚才那群快把天花板掀了的是另一拨人。
周老师顺了口气，扭头朝门口招手：“进来吧，来了个新同学，大家欢迎一下。”
林啾走上讲台。
四十七双眼睛齐刷刷抬起来，好奇的、打量的、漫不经心的。目光落下来又滑下去——太普通了。
瘦，矮，刘海像扣了半个碗，往那儿一站像个影子，不多看第二眼根本记不住。
“大家好，我叫林啾。双木林，啾啾鸟鸣的啾。”
底下稀稀拉拉的掌声。
后排角落，许桥扭头冲沈砚挤眼：“新同学名字挺好听的。”
沈砚正在卷子上画线，笔尖压了一道深痕：“关我什么事。”
周老师指着班里唯一的空位。
“林啾你先坐那儿，之后再统一调。”
林啾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靠窗倒数第二排，靠墙的位置。沈砚的胳膊肘正横在两张桌子的中线上，占了大半张桌面。面前摊着一张卷子，笔在指间转圈，人歪在椅背上，像这间教室里所有的事情都跟他隔着一层玻璃。
她捏了捏书包带子，穿过整间教室，拖出那张空了很久的椅子。
沈砚没抬头。笔尖继续在卷面上走。
林啾把书包搁在腿上，拉开拉链，拿出笔袋和课本。桌面上还残留着他胳膊压过的余温，桌面底下，两个人的腿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谁也没有往中间越界。
前桌的许桥扭过身来，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真诚地感叹了一句：“林同学，你好白啊。”
林啾愣了一下：“……谢谢。”
许桥弯起眼睛笑，两颗小虎牙露出来：“别紧张，我没别的意思。”
他话音刚落，一根笔帽就从旁边飞过来，弹在他后脑勺，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许桥捂着后脑勺嗷了一嗓子，整张脸皱成一团回头找人算账。沈砚从笔筒里摸出一支新笔，慢条斯理地拔开笔帽，在卷子上划了一道。
“你砸我干啥？”许桥龇牙咧嘴，“我说错什么了我？林同学确实白啊，白得发光，白得像我家楼下那家包子店的馒头皮！”
沈砚头都没抬：“你拿人家跟馒头比，没砸你脸上算客气了。”
许桥愣了一下，嘴张了张又合上，转头冲林啾一脸认真地解释：“林同学你可别误会，我说的是那种白白胖胖暄暄软软特别好吃的馒头，不是那种硬邦邦的冷馒头——”
话还没说完，第二根笔帽飞过来了。
这回准头更狠，正中他的太阳穴。许桥“嘶”了一声捂住头，这下彻底老实了，转回去趴桌上不吭气了。
林啾憋着笑低下头，假装在看课本。
沈砚翻了一页卷子，笔在卷面上沙沙走了几行，然后停下来。他抬起眼皮，视线往左边偏了一寸。快得像是睫毛颤了一下，然后又落下去了。
林啾不知道。
她正在低头翻课本。窗外的桂花香一阵一阵的，那个夏天桔子皮的味道还在……
她与他的相遇，就此展开。
遇到沈砚之前，林啾以为酸桔就只有酸这一种滋味。
可在之后的相处中，沈砚让林啾懂得，未成熟的桔子除了酸，还有甜……因为它里面藏有糖。
而那未成熟桔子，它还有个名字——
青春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