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站在原地,看着那老头被两个阴差架走,嘴里还在嘶喊“我的阴德!我的阴德被偷了!”那声音像一把钝刀,在阴间灰蒙蒙的空气里划出一道口子。他下意识攥紧了自己的手腕,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血管里流动,沉甸甸的,像水银。
白无常折扇一收,拍了拍他的肩:“别看了,走吧。你那账户的事,我帮你压下来了,暂时没人查你。”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但你自己心里得有数,这地方,钱多不是好事。”
陈默没说话,跟着白无常穿过一条灰石铺就的长街。街两旁是低矮的铺面,卖纸扎的、卖香烛的、卖“阳间特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和阳间菜市场没什么两样。只是所有买卖都围着一种东西转——阴德。他看见一个瘦高个儿用一小袋阴德换了一叠纸钱,又看见一个胖妇人蹲在路边,面前摆着一块木牌:“收阴德,价高者得。”
“这玩意儿还能买卖?”陈默问。
白无常嗤笑一声:“你以为阴间是什么好地方?有人的地方就有生意,有生意的地方就有猫腻。阴德这东西,活人攒,死人花,跟阳间的钱一个道理。”他忽然压低声音,“不过你那个账户……我查了,干净得反常。”
陈默脚步一顿:“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生前那点善事,撑不起这个数。”白无常竖起两根手指,“你攒的阴德,够你换两辈子阳寿。但你生前不过是个被上司抢了晋升机会的社畜,你哪来这么多阴德?”
陈默心里一沉。他想起自己生前那些年,加班到深夜,周末陪客户喝酒,工资涨得比蜗牛还慢,唯一做过的好事就是资助了一个山区的学生,每个月打过去几百块钱。那点钱,能换多少阴德?
“所以你觉得我这账户有问题?”
“不是我觉得,是它本来就有问题。”白无常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有人在你身上下了本钱,把你养肥了。”
陈默正要追问,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哟,这不是那个账户涨停的新鬼吗?”
他回头,看见孟婆倚在一间铺子的门框上,手里端着一碗汤,热气袅袅。她今天换了一身青灰色的长裙,头发松松挽着,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碗汤冒着白气,汤面清澈见底,什么料都没放。
“孟婆大人。”白无常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忌惮。
孟婆没理他,目光落在陈默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你那个账户,我看了。干净得反常,像是被人刻意养肥的。”她说着,把那碗汤往前一递,“喝了。”
陈默没接,盯着那碗汤:“这是孟婆汤?”
“不然呢?”孟婆挑了挑眉,“放心,这碗没放料,是给你醒脑的。你刚死不久,脑子还糊着,喝点汤能帮你想起一些事。”
陈默还是没动。他想起生前看过的那些鬼故事,喝了孟婆汤就忘了前世今生,万一这女人骗他呢?
孟婆嗤笑一声,把碗往他手里一塞:“我要真想害你,用得着跟你废话?你账户里那点阴德,我随便动动手脚就能划走一半。喝不喝随你,但你要是错过了这段记忆,可别怪我。”
陈默低头看着那碗汤,汤面映出他模糊的脸——年轻,疲惫,眼角带着细纹,像极了生前加班到凌晨时的模样。他咬了咬牙,端起碗,一口喝了下去。
汤入口寡淡,像白开水,但滑过喉咙的瞬间,他脑子里忽然炸开一片白光。他看见自己坐在办公室里,赵四海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枚铜钱,古旧斑驳,上面刻着奇怪的纹路。赵四海笑着把那枚铜钱放在他桌上,说:“小陈,最近辛苦了,这个送给你,保平安的。”他当时没在意,随手收进了抽屉里。然后画面一转,他看见自己趴在桌上睡着了,那枚铜钱不知什么时候滚到了他手边,发出一层淡淡的暗光,像有什么东西正从自己身上被抽走,顺着那道光流进铜钱里。
他猛地睁开眼,额头沁出一层冷汗。
“想起来了?”孟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陈默喘着气,盯着她:“那枚铜钱……是什么?”
“盗运钱。”孟婆说,语气淡淡的,“能窃取他人气运与阴德。你生前那几年,赵四海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往你桌上放一枚新的,等你身上的气运被吸得差不多了,他就换一枚。你攒的那些阴德,根本不是你自己攒的,是他养在你身上的。”
陈默的拳头慢慢攥紧。他想起自己那些年,明明工作比谁都努力,却总是差一步;明明项目做得比谁都好,却总在最后关头被赵四海截胡。他以为是自己运气不好,原来不是运气,是有人在他身上装了吸管,一点一点吸干了他。
“所以……我死也不是意外?”他声音发哑。
孟婆没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转身往铺子里走。陈默正要跟上去,白无常忽然从街角匆匆跑来,脸色发白,手里攥着一张纸。
“出事了。”白无常喘着气,把那张纸递给陈默,“赵四海在阴间开了个‘功德交易所’,专门高价收购阴德。我刚才去查了一下,你猜怎么着?”
陈默接过那张纸,低头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一串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数字——阴德余额。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名字,忽然停在最上面一行,那里赫然写着三个字:
陈默。
“收购名单上有你。”白无常的声音压得极低,“赵四海正在高价收购你的阴德,而且出价不低。”
陈默盯着那张纸,指尖微微发凉。他忽然想起孟婆刚才那句话——“有人在你身上下了本钱,把你养肥了。”原来养肥了,是为了宰。
他抬起头,看向孟婆铺子里的背影,又看了看白无常手里的名单,心里那股不安感终于落到了实处。他这笔“阴间存款”,果然不是福气。是鱼饵。而他现在,正咬在钩上。
“交易所……在哪儿?”他问。
白无常愣了一下:“你想干什么?”
陈默把那张纸折好,塞进怀里:“赵四海想收购我的阴德,那我总得去问问,他出什么价。”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弧度,“顺便看看,他那个交易所,到底是怎么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