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无常的折扇在指尖转了个圈,往陈默肩上一拍:“到了,别东张西望的,跟我走侧门。”
陈默抬头,眼前的建筑与其说是交易所,不如说是一座倒悬的庙宇。飞檐翘角往下扎进灰蒙蒙的阴土里,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功德交易所。字迹苍劲,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像是有无数只手从笔画里伸出来,要把路过的人拽进去。
门口站着两个阴差,青面獠牙,手里握着哭丧棒。白无常笑嘻嘻地凑上去,从袖子里摸出两枚铜钱塞过去:“带个新朋友见识见识。”阴差掂了掂铜钱,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黑牙,侧身让开。
陈默跟着白无常穿过一条狭长的甬道,两侧墙壁上嵌着密密麻麻的格子,每个格子里都放着一盏油灯。灯焰颜色各异,有的青绿,有的惨白,有的泛着暗红。白无常压低声音:“每一盏灯,就是一个活人的阴德。灯亮着,说明人还活着;灯灭了,人也就没了。”
陈默脚步一顿:“那我的灯呢?”
白无常没答话,只是往前努了努嘴。
甬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铜门,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白无常推开门,喧嚣声扑面而来。交易所内部比陈默想象中要大得多,穹顶高得看不见尽头,无数阴魂在柜台前挤挤挨挨,有的捧着玉简,有的攥着铜钱,神情亢奋得像阳间股市开盘时的散户。正中央悬着一块巨大的水镜,水面上不断滚动着数字——阴德指数、涨跌幅、成交量,和阳间的股票行情如出一辙。
“阴德也能炒?”陈默问。
“怎么不能?”白无常嗤笑一声,“活人积德,死人花。阴德在阴间就是硬通货,能换投胎名额、能换阳间香火、能换转世后的命格。赵四海搞了这个交易所,把阴德变成可以买卖的东西,他抽成,赚得盆满钵满。”
陈默的目光扫过水镜上的数字,忽然注意到右上角一个不起眼的栏目——“贵宾室实时交易”。他顺着栏目指引的方向看去,交易所二楼有一排临窗的隔间,窗户是单向的,从外面看不清里面。但其中一扇窗半开着,露出一个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暗金色长袍,面容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水雾。但陈默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姿态——微微驼背,右手习惯性地摩挲着左手腕上的佛珠。那是赵四海。
他生前在办公室训话时,就是这个动作。
“他在干什么?”陈默压低声音。
白无常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在跟阴差做交易。看见对面那个穿皂袍的没有?那是阴司的文书官,负责登记阳间寿数。赵四海在买阴德——从活人身上剥下来的那种。”
陈默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他看见赵四海的分身投影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放在桌上,推给文书官。那铜钱通体漆黑,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是一张扭曲的人脸。文书官接过铜钱,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提笔在上面划掉一个名字。
水镜上的数字跳了一下。
“一条命,换一笔阴德。”白无常的声音冷下来,“赵四海在阳间养了一批人,专门找那些命格好、但运势低的人下手。用盗运钱偷他们的气运,再把他们的阴德拿到这里来卖。人没了,阴德却成了他的资产。”
陈默盯着那扇半开的窗,赵四海的分身投影忽然转过头来,像是感应到了什么。隔着水雾,陈默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投影又转回去,继续与文书官交易。
“走。”白无常拉了拉陈默的袖子,“别在这儿站太久,容易被发现。”
陈默没动。他的目光落在水镜下方的一行小字上——“仲裁条例第七条:账户余额达十万阴德者,可申请阴德仲裁,冻结可疑交易,待查证后解封。”
十万阴德。他想起孟婆说过,他账户里的阴德“干净得反常”。白无常说过,他的名字出现在收购名单上。赵四海想买他的阴德,说明他的余额绝对不止十万。
“白无常,”陈默开口,声音很轻,“仲裁申请,怎么提交?”
白无常一愣:“你疯了?仲裁庭是阴司最高机构,提交申请就等于把自己暴露在明面上。赵四海在阴间经营这么多年,你动他的盘子,他第一个弄死你。”
“他已经在弄死我了。”陈默说,“他偷了我的命,还想偷我的阴德。我还有什么可失去的?”
白无常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盯着陈默看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从袖中摸出一块巴掌大的玉牌,塞进陈默手里:“这是交易所的客户令牌,用你的阴德账户登录,就能提交仲裁申请。但你得想清楚,一旦提交,赵四海立刻就会知道是谁在搞他。”
陈默接过玉牌,入手冰凉。他低头看了一眼,令牌正面刻着一行小字——“功德交易所·贵宾客户”。背面是他的名字:陈默。
“他早就知道了。”陈默说,“我的名字,不是已经在收购名单上了吗?”
他握住玉牌,闭上眼,意识沉入令牌内部。眼前浮现出一个半透明的界面,密密麻麻的文字排列着,最上方是“阴德余额”四个字。他定睛一看,数字让他心头一跳——一百三十七万六千四百二十。
一百三十七万。他生前不过是个普通社畜,哪来这么多阴德?除非……这些阴德,本来就是从别人身上偷来的,只是被人存在了他的名下。
他不再犹豫,意识锁定“仲裁申请”一栏,用力按下。
交易所内忽然响起一声沉闷的钟鸣。水镜上的数字剧烈跳动,所有阴魂都停下动作,抬头看向穹顶。一道金光从天而降,落在交易所正中央,化作一面巨大的金色卷轴,缓缓展开。
卷轴上浮现出一行字:“仲裁申请已受理。申请人:陈默。事由:可疑交易冻结。”
交易所里炸开了锅。
“陈默是谁?”
“仲裁申请?这年头还有人敢动仲裁庭?”
“快看,贵宾室那边有动静!”
陈默抬头,看见二楼那扇半开的窗猛地关上。但就在关窗的瞬间,他看见赵四海的分身投影脸色骤变,原本模糊的面容忽然清晰了一瞬——那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眉目端正,却透着一股阴沉。他的目光穿过窗户,直直落在陈默身上。
四目相对。
陈默没有躲。他站在交易所中央,迎着那道目光,缓缓抬起手,亮了亮手中的玉牌。
赵四海的分身投影消失在窗后。
白无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溜到了二楼,正猫着腰从贵宾室旁边的暗格里摸出一卷竹简。他飞快地扫了一眼,脸色忽然变得很难看。他三步并作两步跳下楼,把竹简塞进陈默怀里:“快走!这东西不能让他们发现!”
陈默低头一看,竹简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生辰、死期和阴德转移记录。他扫到其中一行,瞳孔骤缩——那上面写着:“陈默,阳寿未尽,命格篡改,阴德转移至赵四海名下。”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交易所的大门忽然被推开。一道身影站在门口,穿着朱红官袍,面容方正,目光如炬。他手里捧着一卷厚厚的册子,腰间挂着一枚黑铁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判”字。
陆判。
交易所里的阴魂齐刷刷跪了下去。陆判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陈默身上,声音沉缓:“仲裁申请,程序合法。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