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蹲在孟婆铺子后院的石阶上,手里捏着一枚铜钱,翻来覆去地看。铜钱是白无常从交易所贵宾室顺出来的,边缘刻着一圈细密纹路,像某种符咒,又像藤蔓缠在一起。他看不懂,但直觉告诉他,这东西跟赵四海脱不了干系。
“你盯着它看一炷香了,能看出花来?”孟婆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带着一股懒洋洋的嘲讽。她端着一碗汤,靠在门框上,眼睛半眯着,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陈默没抬头:“这纹路,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孟婆嗤笑一声:“你生前见过?你生前连老板的PPT都看不懂。”
陈默没接话。他确实想不起来,但那种熟悉感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拔不掉。他正想开口问孟婆,铺子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白无常的白色高帽从拐角冒出来,手里抱着一个灰扑扑的包裹,跑得气喘吁吁。
“陈默!陈默!你的东西!”白无常把包裹往他怀里一塞,扶着膝盖喘气,“阳间烧来的,指名道姓给你的。我路过驿站,那老鬼差说这包裹在阴间转了三圈了,没人敢收,怕烫手。”
陈默低头看那包裹。牛皮纸包着,边角烧焦了一圈,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纸灰味。他拆开,里面是一叠照片和几张纸,最上面一张照片拍的是赵四海公司的内部文件,标题写着“员工命格调整申请表”,下面密密麻麻列着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数字和批注。
陈默的手顿住了。
他一张一张翻过去。照片拍得很清晰,显然是有人偷偷拍的。有一张拍的是赵四海办公室的保险柜,柜门半开,里面放着一枚铜钱,跟他手里这枚一模一样。还有一张拍的是电脑屏幕,屏幕上是一份表格,表格顶部写着“命格转移记录”,底下是几十个名字,其中一行写着:“陈默,阳寿未尽,命格篡改,阴德转移至赵四海名下。”
陈默盯着那行字,手指微微收紧。他忽然想起自己死前那段时间,明明身体没毛病,却总觉得浑身乏力,提不起劲,去医院查也查不出问题。他以为是加班熬的,现在才明白,那不是累,是命被人抽走了。
“谁烧来的?”孟婆走过来,扫了一眼照片,眉头微微皱起。
陈默翻到包裹最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字迹娟秀,写着:“陈默哥,我是小满。我查到赵四海公司的一些东西,烧给你。你生前帮我那么多,这次换我帮你。”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把纸条折好收进口袋。
孟婆拿起那张拍着铜钱的照片,凑近看了看,眼神忽然变了。她放下碗,指尖点着照片上铜钱的纹路:“这纹路,是阴间禁术‘借运阵’的钥匙。借运阵,就是把活人的气运抽出来,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施术的人需要一枚刻着阵纹的铜钱做媒介,铜钱放在哪儿,气运就从哪儿抽走。”
陈默低头看自己手里那枚铜钱:“所以赵四海就是用这东西,把活人的命格偷走的?”
孟婆没回答,但她沉默的样子已经说明了一切。
白无常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打算怎么办?这东西要是交上去,仲裁庭那边应该能认。”
陈默把照片和文件重新包好,站起来:“走,去仲裁庭。”
仲裁庭在阴间城西,一座灰石砌成的高楼,门口蹲着两只石兽,眼睛是两团幽绿的鬼火。陈默把包裹递进去,负责受理的阴差翻看了半天,脸色变了又变,最后盖了一个红章,说:“证据有效,仲裁程序启动。赵四海名下账户,冻结三成阴德,待进一步核查。”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陈默刚走出仲裁庭大门,就听见街边的阴魂在议论:“赵四海账户被冻结了!”“听说有人告他盗运,证据都递上去了!”“谁这么大胆子?”“不知道,好像是个新来的鬼。”
陈默没回头,但能感觉到背后有一道视线钉在他后背上。他拐进一条小巷,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巷口站着两个穿黑衣服的阴差,正低声说着什么,见他回头,立刻散开了。
白无常从墙头跳下来,脸色不太好看:“赵四海放话了,说查出来是谁在背后搞鬼,要让他魂飞魄散。”
陈默没说话,低头看自己手里的铜钱。铜钱在阴间灰蒙蒙的光线下泛着冷光,那圈纹路像一只只眼睛,盯着他。
孟婆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站在巷子另一头,手里端着一碗汤,语气淡淡的:“怕了?现在收手还来得及。把铜钱交回去,跟赵四海低个头,他兴许还能留你一条魂。”
陈默抬起头看她:“你希望我收手?”
孟婆没回答,只是端着汤碗,目光落在他脸上,像在打量一件有趣的东西。半晌,她转身往回走,丢下一句:“随你。反正汤我管够。”
陈默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铜钱,最终把它塞进怀里,朝孟婆铺子走去。
他刚走到铺子门口,一个穿着朱红官袍的身影从侧门闪出来,拦在他面前。是陆判。陆判手里捧着一本残缺的旧册子,册子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但边角露出一行墨迹,隐约能辨认出四个字:“盗运者名单”。
陆判把册子递给他,声音沉缓:“你提交的证据,仲裁庭认了。但赵四海在阴间经营多年,根基深厚,光靠一份阳间文件,动不了他的根本。你需要更多证据。”
陈默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页面上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被人仓促写下的:“陈默,阳寿未尽,气运被夺,死于非命。”
他盯着自己的名字,手指微微发颤。
陆判看着他,语气平静:“你不是第一个被赵四海盯上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但这本册子上,你是第一个愿意站出来查的人。后面还有六页,每一页都对应一个被赵四海害死的人。你如果想查,就从自己开始。”
陈默合上册子,抬起头:“最后一页呢?”
陆判沉默了一会儿:“最后一页的名字,被撕掉了。但我猜,那上面写的,是赵四海自己。”
陈默没再说话,把册子收进怀里,转身走进孟婆铺子。铺子里,孟婆正低头擦碗,见他进来,也没抬头,只说了一句:“汤在锅里,自己盛。”
陈默坐下来,盛了一碗汤,喝了一口。汤是温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苦味,像药,又像茶。他喝完,把碗放下,忽然说:“孟婆,你生前是做什么的?”
孟婆擦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陈默看着她,“你好像对借运阵很熟。”
孟婆没接话,把碗放回架子上,转身进了里屋。门帘落下,她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淡淡的:“熟不熟的,跟你也没关系。你先把你自己那页查清楚再说吧。”
陈默坐在空荡荡的铺子里,手里握着那枚铜钱,耳边是阴间永远刮不完的风声。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本旧册子,第一页上自己的名字,像一道疤,横在泛黄的纸面上。
他翻到第二页,上面写着另一个名字,后面跟着一行小字:“死于工伤,实为命格被夺。”
陈默合上册子,站起来,朝铺子外走去。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他要去查第二页上那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