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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9-02 19:51:51

旧册子的纸页泛着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像是从某个久不见天日的角落里扒出来的。陈默坐在孟婆铺子那张缺了一条腿的桌边,指腹摩过第一页上自己的名字。字迹不是印上去的,更像是有人用指甲一点一点刻出来的,笔画深处残留着暗褐色的痕迹。

“阳寿未尽,气运被夺。”他念出声,声音在空荡荡的铺子里显得格外干涩。

孟婆靠在柜台边,手里端着一碗汤,没喝,只是拿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碗沿。她瞥了一眼册子,语气淡淡的:“你翻到第二页看看。”

陈默依言翻过去。第二页上写着另一个名字,后面跟着一行小字:“死于工伤,实为命格被夺。”他想起第4章里那个老鬼的话,指尖顿了顿,又往后翻。第三页、第四页,每一页都写着一个名字,每一行字后面都跟着一句简短而冰冷的批注。有的死于“意外”,有的死于“重病”,有的干脆写着“失踪”。

七页纸,七个名字。最后一页的右下角,有一道撕裂的痕迹,像是有人急急忙忙地把那个名字扯走了,只留下半截毛边。

“最后一页被撕了。”陈默说。

孟婆终于喝了一口汤,放下碗,擦了擦嘴角:“名单共七页,每一页对应一个被赵四海害死的人。最后一页的名字,我猜是赵四海自己撕的。”

“为什么?”

“因为那页上写的,可能是他第一个害死的人。”孟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懒洋洋的凉意,“他留着那页,是为了记住自己从哪儿开始的。撕掉它,是为了不让别人知道。”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把册子合上,塞进怀里。他站起来,走到铺子门口,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他回头看向孟婆:“陆判给我这本册子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我本来不该死。”

孟婆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慵懒的模样:“他倒是敢说。”

“赵四海篡改了我的命格,把我的阳寿转成了阴德,然后通过交易所把那笔阴德转移到自己名下。”陈默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压着一层冰,“他拿走了我的命,还拿走了我攒的那些阴德,然后反过来想收购我账户里剩下的东西。”

孟婆没接话,只是又端起了碗。

陈默转过身,看着她:“你早就知道,对吧?”

孟婆的碗沿停在唇边,她抬眼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下:“我知道的比你多,但我不欠你解释。你自己想查,就查下去;不想查,现在把册子烧了,回枉死城找个角落蹲着,等投胎也行。”

陈默没动。

孟婆放下碗,语气里多了一丝认真:“但你要是想查,就得明白一件事——赵四海不是一个人。他在阳间有产业,在阴间有交易所,背后还牵着一串替他办事的鬼差和判官。你动他一根手指头,整个阴间的地皮都要抖三抖。”

“那正好。”陈默说,“他抖了,我才能看清他脚底下踩着什么东西。”

孟婆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行,你有点意思。”她伸手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块黑乎乎的令牌,扔给陈默,“拿着这个。你要是真查到了什么,去城西的‘无字碑’找我,那地方是我的。”

陈默接住令牌,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孟”字。他没多问,把令牌收进怀里,转身走出铺子。

风更大了。阴间的天永远灰蒙蒙的,没有日升月落,只有一层压着一层的铅云。陈默沿着街往东走,路过几个蹲在墙角打盹的老鬼,路过一间飘着香火味的纸扎铺,路过一条窄巷子,巷子深处传来若有若无的哭声。

他走到一座破旧的石桥边,停下来,从怀里掏出那本册子,又翻到第一页。自己的名字横在纸面上,像一道疤。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忽然觉得有些荒谬——他活了一辈子,规规矩矩上班,老老实实攒钱,连请假都不敢多请一天,最后却被人像摘果子一样摘走了命。

他深吸一口气,把册子收好,正要转身,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陈默!”

他回头,看见白无常从巷子里钻出来,一袭白衣沾着灰,帽檐歪到一边,手里攥着一张黄纸,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跑哪儿去了?”白无常弯着腰喘了几口气,把那张黄纸塞到他手里,“出事了。”

陈默低头一看,黄纸上画着一幅画像,线条粗犷,但五官轮廓清清楚楚——是他自己。画像下面写着一行字:“阴德异常之新鬼,活捉者赏阴德三千。”

“赵四海贴的悬赏令。”白无常直起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他把你画像贴遍了枉死城和交易所门口,现在半个阴间都在找你。”

陈默捏着那张黄纸,指尖微微用力,纸面皱起一道痕。他抬头看向白无常:“他出三千阴德抓我?”

“是啊,三千!”白无常瞪着眼,“你知道三千阴德什么概念吗?够一个鬼差干三百年的活!现在满城的鬼差和散鬼都疯了似的在找你,连城门口那几个守门的老鬼都在偷偷打量路过的生面孔。”

陈默把悬赏令折起来,塞进袖子里,脸上没什么表情:“那他有没有说,抓活的还是死的?”

白无常愣了一下:“上面写的是‘活捉’……但你要知道,阴间这地方,死一次和活一次,差别没那么大。”

陈默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桥下浑浊的河水,沉默了片刻,忽然问:“赵四海在交易所的账户被冻结了三成阴德,他现在应该很缺钱吧?”

白无常一愣:“你怎么知道?”

“他出三千阴德抓我,说明他急着想从我身上拿回更多。”陈默的声音很轻,“他越急,就越容易出错。”

白无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你打算怎么办?现在满城都在找你,你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我有地方去。”陈默摸了摸怀里那枚刻着“孟”字的令牌,“你先帮我办件事。”

“什么事?”

“帮我查一下,赵四海在阳间的产业里,有没有一个叫林小满的人。”

白无常眨了眨眼:“林小满?那是谁?”

“我生前资助过的一个学生。”陈默顿了顿,“她现在是个记者,在查赵四海公司的黑幕。如果赵四海在阴间悬赏抓我,那他在阳间多半也已经开始动手了。”

白无常的脸色变了变:“你是说,他可能会对那个姑娘下手?”

“我不知道。”陈默说,“但我不想赌。”

白无常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我去查。你自己小心点,别在街上晃太久,现在到处都是找你的人。”

他说完,转身钻进巷子里,白衣一闪,很快消失在灰蒙蒙的雾气中。

陈默站在桥边,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腐朽的气息。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泛白,掌心有一道浅浅的旧疤,是生前加班时被文件纸划的。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赵四海想要他的阴德,想要他账户里那笔已经涨停的“存款”,甚至想要他这条已经死过一次的命。但陈默忽然觉得,自己没什么好怕的了。他活着的时候,怕丢工作,怕被裁员,怕上司不满意,怕房租涨价,怕体检报告上多出几个箭头。他怕了那么多年,最后被人像摘果子一样摘走了命。

现在他死了,反而什么都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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