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始至终,她整个人都绷得很紧,连呼吸都刻意控制着,怕被看出任何异常。
可当她目送他的背影消失,胸口那块一直提着的大石头轰然落下之后,她才感觉到了另一个东西——
心跳。
剧烈到发疼的心跳。
时隔三年,看到那个人的笑容,她还是会这样。
像高中时代每一个偷偷看他的课间操,每一次假装偶遇的食堂。
每一张藏在笔记本最后一页的、只写了名字首字母的便签纸。
那些她以为早就熄灭的、早就遗忘的东西,在这个九月的下午,被他一个笑轻易地重新点燃。
她站在银杏树下发了很久的呆,直到一阵风吹来,扬起几片早落的银杏叶,擦过她的小腿。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苏念发来的微信,一连三条:
“笙笙你在哪呢!”
“我男朋友说他拿到了!”
“晚上一起吃饭!我要好好感谢你!么么哒”
林语笙看着手机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方,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只发过去两个字:
“好的”
她退出微信,把手机锁屏,装进口袋。
屏幕暗下去之前,她看见自己映在上面的一张脸。
眉眼平静。
无人知道这平静下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回到宿舍之后,林语笙把帆布袋挂回床头,坐下来打开那本《分子生物学实验原理》。
翻到第三章,关于质粒载体的构建与筛选。
她盯着书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
他站在银杏树下回头的样子。他说“我们是不是认识”的样子。他笑起来的样子。
还有他说“改天请你喝奶茶”的样子。
她知道那是客套话。
陆辰就是这样的人。对所有人都温和有礼,对所有人都笑脸相迎,像一颗永不落山的太阳,暖洋洋地照耀着身边的每一个人。
但他又很有边界感,从不会让女生误会。
高中时候也是这样。
他对她笑过几次,她记得清清楚楚。
一次是在红榜前面,他们名字并列。
他正好也在看榜,回头看见她,说了句“你好厉害”。
一次是在走廊里,她抱着全班的作业本差点摔倒,他从旁边路过,顺手帮她扶了一把。
还有一次。
高二那年的一个傍晚。
那次的事情,她记得他,但不确定他还记不记得。
大概率是不记得了。
因为她只是他随手帮过的人之一。
在他的人生里,那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个瞬间,像从路边捡起一片落叶,转眼就忘了。
但对她来说,那是她灰暗青春里为数不多的光。
她合上书,起身去倒水。
桌上的手机又亮了一下。苏念在四人小群里发消息——那个群是她们宿舍四个人开学时建的,但真正活跃的只有苏念。
除了苏念和林语笙,另外两位室友是另一个专业的,一个叫陈语蒙,一个叫陆言橙
“姐妹们!今天笙笙帮我大忙了,周末我请客!谁都别跟我抢!”
底下另外两个室友很快回了个“好耶”的表情包。
林语笙看着那行字,握着杯子的手指慢慢收紧。
如果苏念知道,她不敢往下想。
这个念头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又快又狠地扎进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强烈的羞耻感铺天盖地涌上来,几乎要把她淹没。
不行。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可喜欢一个人,不是说停就能停的。
如果感情可以像水龙头一样拧上就断流,那她这三年就不会忘不了他了,她试过太多次了。
从高二那个傍晚开始,她无数次告诉自己别想了、别看了、别惦记了。
可每一次在走廊里远远看见他的身影,每一次在红榜上看见他的名字,每一次听见别人提起"隔壁班那个陆辰"
她心里那根弦就会被轻轻拨一下,发出细微的、只有她自己听得见的嗡鸣。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她把那场暗恋藏得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以为不见光、不浇水,它就会烂掉、死掉、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她忘了,有些东西埋在土里越久,根扎得越深。你越想拔掉它,越发现它已经和你的血肉长在了一起。
现在那颗种子发了芽,长出了刺,那些刺扎在她胸腔最柔软的地方,每一根都带着倒钩。
苏念是她最好的朋友,是唯一一个在她竖起浑身刺的时候还笑嘻嘻凑上来的人,是唯一一个会注意到她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自习、一个人走路然后二话不说把她拉进人群的人。
外人只知道平时都是苏念缠着她,其实她比苏念更需要这段友情。
如果没有苏念,她大概还是那个在食堂角落独自扒饭、在图书馆永远坐最里面的单人位、在人群里穿行却从不和任何人目光接触的林语笙。
苏念像一双手,把她从自己筑起的那座冰窖里硬生生拽了出来,告诉她"你值得被喜欢"。
而现在,她要用什么面目去面对这双手的主人?
如果苏念知道了——光是假设性的念头,就让她胃里翻涌起一阵强烈的恶心。
她把水杯放在桌上,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把那股翻涌的酸意压下去。
她走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凉水泼在脸上,从额角顺着下颌线滴落,在洗手台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她抬起头看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被咬出了浅浅的齿痕,眼底有潮湿的光,不知道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她想起高中时候的自己。
那时候她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隔着大半个操场看他打篮球。他进球了,跟队友击掌,恰好抬头往她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她吓得立刻转身,心跳如擂鼓,过了好一会儿才敢转回去。他当然没有在看她。他只是在看天,或者看教学楼,或者随便看什么。反正不会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