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她偷偷喜欢他,心里是酸的,但酸的后面藏着一点点甜。
那点甜像一颗藏在枕头底下的糖,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拿出来舔一下,就能撑过一整天的灰暗。
可现在那点甜也没有了。只剩下酸,和苦,和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无处诉说的羞耻。
她之前能远远看着的那个人已经很幸福,如今成了她最好的朋友的恋人,她不能再把目光留在他身上了。
她关上水龙头。水滴从她下巴尖上落下来,"嗒"一声砸在洗手台上,声音在安静的卫生间里格外清晰。
她用毛巾擦干脸,把毛巾叠好挂回架子上,所以就算现在这颗种子长了倒钩她也要把它拔出来,就是拔到血肉模糊也要拔出来。
回到书桌前,她逼自己重新坐下来,翻开书,拿起笔。
笔尖落在实验报告的空白处,却不知不觉写下了两个字。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两个字已经安静地躺在纸上——陆辰。
她猛地划掉。
力道重得几乎要把纸戳破。
然后把那页纸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脚边的垃圾桶。
纸团在桶壁上弹了一下,滚进里面,和几个废纸团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她把那些不该有的心思揉皱了、丢弃了,以为这样就能让它彻底消失,干干净净,不留痕迹,就像把一颗石子扔进湖里,水面总会恢复平静。
可是她没有想过——石子可以沉底,但涟漪会一圈一圈地荡开,碰到岸,再荡回来,久久不散。
而那个站在银杏树下对她笑的男生,就是那颗石子。
那天晚上,苏念回来得很晚,洗漱完爬上床的时候宿舍已经熄灯了。
她从上铺探下半个脑袋,小声问隔壁铺的林语笙:“笙笙睡了吗”
林语笙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没呢,怎么了”林语笙语气平静,
“就是……”苏念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心虚:“我不是故意没跟你说我谈恋爱的,我跟他是从小一起长大,之前我没有理清楚跟他的关系,是这两天才捅破的,还没来的及跟你说”
“没事念念,我没生气,这没什么的”林语笙语气跟平常一样,没有什么异常。
苏念听着林语笙的语气跟平常一样,没有什么异常确定林语笙没生气后就放下心。
她刚才一路上都在担心林语笙想多,以后会不会不把她当作朋友了。
现在她就放心了,“谢谢你我的笙笙,改天我把他介绍给你认识哈”
“好的”
“笙笙”苏念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促狭的笑意,“你今天有没有见到我男朋友的室友,他们一起去的,你有没有看到,他长得很帅吧?”
“没有见到,我到的时候只有你男朋友一个在”她轻声说
“啊,那太可惜了,那可是他们宿舍的颜值担当,京大信科院草,追他的女生能从宿舍排到图书馆——”苏念遗憾道
“你男朋友不是更好看?”
林语笙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
话说出口她就开始后悔。
“都帅都帅,”苏念嘿嘿一笑,“不过在我心里当然是我家最帅啦。”
她翻了个身,声音渐渐含混下去,显然是困了。
最后一句话像梦呓一样飘下来:
“改天正式介绍你们认识哈……”
林语笙轻轻应了声好。
她盯着上铺的床板,那上面贴着苏念买来的荧光星星贴纸,在黑暗里发出微弱的光芒,像散落在夜幕里的碎钻。
一颗一颗,明明暗暗。
林语笙闭上眼睛。
睫毛扫过枕巾,有一点痒。
她听见苏念均匀的呼吸声从上铺传来,听见窗外偶尔经过的汽车声,听见自己胸口那个不该有的心跳,一声一声,固执地响着。
她想起高二那个傍晚。
她因为外婆生病请假回了一趟镇上,返校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校门口的路灯坏了,她一个人走在黑暗里,忽然有人从后面追上来,递给她一只手电筒。
“路太暗了,用这个吧。”
是陆辰。
她甚至没来得及说谢谢,他已经跑远了。
那个手电筒她用了三年。电池换过很多次,外壳的漆都磨掉了,一直放在她书包最里层。
她从来没有还给他。
黑暗中,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
那里没有手电筒,只有空荡荡。
她把那只手收回来,攥紧了被角。
学着忘掉吧。就算不能忘掉,也要隐藏好自己的心思。
她以为自己能做到。
可是三天后,当她去食堂吃饭,路过篮球场,隔着绿色的铁丝网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带球上篮的时候,她还是停下了脚步。
就停了一秒。
然后快步走开。
可是那一秒里,她的心跳又一次背叛了她。
它跳得太大声了。
大到她害怕全世界都能听见。
大到她害怕苏念——她最好的朋友——也会听见。
可她不知道的是,那天在篮球场上,陆辰投完一个三分之后,也恰好往铁丝网外看了一眼。
他看见一个穿白裙子的女生匆匆走过,长发被风吹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他盯着那个背影看了两秒。
“陆哥!发什么呆!”队友把球砸过来。
他回神,接住球,运了两下,忽然问旁边的顾言泽:
“跟你们家苏念最好的那个室友,是不是叫林语笙?”
顾言泽一愣:“好像是吧,怎么了?”
“没什么。”陆辰把球投出去。
篮球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稳稳入网。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笑了笑。
人跟人的缘分真的很奇妙,以前一直想要见到的人就一直见不到,不想见到的时候却总是常常能见到。
林语笙决定再也不去二教后面的小广场了。
这个决定在脑内形成的时候,她正坐在生物化学课的阶梯教室里,讲台上的老教授用激光笔指着PPT上一张复杂的代谢通路图,嘴里念叨着“乙酰辅酶A进入三羧酸循环”。
她的笔尖停在笔记本上空了三行,一个字也没写。
距离那天送书已经过去了两周。
两周里,林语笙把自己活成了一条藏在淤泥深处的泥鳅。
除了上课和去图书馆,她几乎不出宿舍门。
苏念喊她一起吃饭,她说要看文献。苏念喊她一起去操场散步消食,她说实验报告没写完。
苏念喊她周末出去逛街,她说下周有小测要复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