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组,第二组,第三组。
她读数的时候,陆辰就在旁边记录。
她能听见他写字的沙沙声,偶尔他会报个数让她确认,“这个读的是0.35对吧?”
“嗯。”
“这个呢?”
“0.42。”
就这样,一组又一组数据读下来,实验做得很快。
等最后一组数据记录完毕,陆辰把笔一搁,伸了个懒腰。
“跟你做实验还挺省心的。”
林语笙正在整理实验器材,闻言动作顿了顿。
“我们宿舍那帮人做实验,”他继续说,语气带着嫌弃,“读数能给你读错三回,最后算出来的误差大得离谱,教授还以为仪器坏了。”
她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就“嗯”了一声。
陆辰看了她一眼。
这个女生,是真不爱说话。
也不是那种冷漠的、让人不舒服的不爱说话——她只是好像习惯了不发出声音。
就像路边的含羞草,被人碰了一下就把叶子合起来,不是讨厌谁,只是自我保护。
他把实验报告撕下来,递给她一份。
“你的。”
“谢谢。”
“你除了‘嗯’和‘谢谢’,还能说点别的吗?”
林语笙接过报告,手指在纸缘上停了一秒。
她抬起头看他。
他正低头看她,眼睛里有一点探究,更多的是一种坦荡的、毫无恶意的玩笑。
他问这话不是为了刁难她,纯粹是觉得好奇。
这时教授刚好通知做完实验可以自行离开
“能,”她说,“再见。”
然后转身走了。
陆辰站在原地,看着她背着帆布袋大步走出实验室的背影,愣了一秒。
然后笑了出来。
他旁边一个一起上过好几次课的同班同学凑过来,顺着他目光往门口看了一眼:“陆哥,认识啊?”
“高中校友。”
“就校友?”那同学显然不信,“你看人家的眼神可不是看校友。”
陆辰收回目光,低头收拾书包,把拉链一拉,往肩上一甩。
“那你觉得是什么眼神?”
“说不清楚,”同学摸着下巴,“反正跟我们看的时候不太一样。”
陆辰没答话,大步往外走。
走出实验楼,九月的傍晚已经有了微微的凉意。
夕阳西沉,把整条校园主干道染成橘红色。梧桐树落了几片叶子,踩上去咔嚓响。
陆辰走得不快,目光在前方的人群里随意扫了扫。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背影。
白衬衫,帆布袋,马尾辫。
走路的步子不大不小,脊背挺得很直,在人群里穿行却不跟任何人目光接触,像是给自己划了一道隐形的边界。
林语笙。
他放慢了脚步,看着她走远。
旁边那个同学追上来,还在追问:“陆哥你还没回答我呢——”
“别瞎打听。”
陆辰把卫衣帽子往头上一扣,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微微上扬的嘴角。
“还是一朵带刺的小霜花”
林语笙回到宿舍的时候,苏念正盘腿坐在床上敷面膜。
白色的面膜纸贴在脸上,只露出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睛和一张嘴。看见她进来,苏念立刻揭掉面膜,从床上蹦下来。
“笙笙!你回来得正好!”
林语笙把帆布袋挂好,看她这架势就预感没好事:“怎么了?”
“周日晚上!吃饭!我们四个人!”
苏念伸出四根手指,一根一根掰给她听:“你,我,我男朋友还有他一个室友”
林语笙的手停在帆布袋的拉链上。
“四个人?”
“对呀!上次不是说了嘛,我谈恋爱总得让我的娘家人和婆家人一起吃个饭吧?蒙蒙跟橙橙她们社团有活动没办法去”苏念笑嘻嘻地挽住她的胳膊,把脸往她肩膀上蹭,“你是我在京大最好的朋友,你必须去!”
她已经拒绝苏念太多次了。
这两周以来,吃饭、散步、逛街、看电影,她全部推掉了。
再推下去,连苏念这么大大咧咧的人也该觉得不对劲了。
更何况这次是苏念“娘家人”的身份——她作为苏念最好的朋友理应要去的。
“……好。”
“真的?!”苏念眼睛一亮,“你答应了?太好啦!我这就跟阿泽说!”
林语笙看着苏念兴高采烈地拿起手机发消息,面膜扔在桌上都忘了,脸上亮晶晶的,全是发自内心的快乐。
苏念是真的把她当最好的朋友。
什么好事都想着她,什么事都惦记着她。
而她却——
那个念头又冒出来了。
像一根刺,扎在心尖上,拔不掉,时不时就隐隐作痛。
以至于她没有注意到苏念叫她的男朋友是叫阿泽。
“笙笙,你怎么了?”苏念发完消息,回头看见她的表情,“脸色不太好。”
“没事就是有点累。”
林语笙垂下眼睛,转身去卫生间洗脸。
水龙头哗哗响着,凉水泼在脸上,把眼睛里那股酸涩的冲动压了回去。
镜子里的人脸色确实不好。眉眼寡淡,嘴唇没什么血色,看着就有心事的样子。
她对着镜子扯了一下嘴角。
然后发现那个弧度怎么看怎么僵硬。
十月的京北,天气转凉得很快。
图书馆门前的银杏树开始落叶了,金黄色的叶片打着旋儿飘下来,铺在人行道上,踩上去沙沙响,像踩在一层薄薄的阳光上。
林语笙这几天都在赶一篇综述作业。生物化学课的教授要求八千字以上,全英文文献不少于二十篇,截稿日期就在下周。
她连着三天在图书馆待到闭馆音乐响起才走,回到宿舍洗漱完倒头就睡,第二天早上七点又准时出现在阅览室的固定座位上。
苏念说她疯了。
她没疯。她只是需要一点东西把脑子填满。
填满了,就没空想别的。
这个方法不算多高明,但对她来说一直有效。
周三下午,她照例窝在图书馆四楼自然科学阅览室靠窗的位置。
窗外是一棵老槐树,叶子还绿着,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桌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她面前摊着一本《细胞生物学》原版教材,电脑屏幕上开着一篇全英文文献,手边是写了一半的综述草稿,密密麻麻的字迹填满了活页纸的正反面。
写到某个数据引用的时候,她需要核对一篇参考文献的具体页码。
那篇文章发表在《Nature Cell Biology》上,是去年的刊。她在图书馆的电子资源库里搜了一下,发现这本期刊的纸质版藏在五楼的过刊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