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砚爬上岸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两只胳膊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
他爬上岸躺在那儿喘气的时候，袖子滑下来了，露出了一截小臂。他盯着那截小臂看了三秒，又把自己的另一只胳膊伸过来看。皮肤光溜溜的，比以前白了一点，摸上去滑手，像被谁偷偷打磨过一遍。
他记得自己的胳膊什么样。左胳膊肘外侧有一道疤，去年冬天跟隔壁村狗蛋打架，被狗蛋扔的半截砖头蹭破的，好了以后留了一条斜着的白印子。右胳膊内侧有一块圆疤，他爬到树上掏鸟蛋的时候被一根枯枝扎进去了，拔出来以后留了个坑坑洼洼的圆点。
现在没了。左胳膊肘那地方是平平的皮肤，什么都摸不到。右胳膊内侧也是平的，光溜溜的，像从来没受过伤。
童砚爬到水边，照着自己的脸看了半天。脸上的肤色比以前匀了一些，黑还是黑的，但黑得不那么粗糙了，透着一点浅浅的光。两只眼睛比以前亮，眼白清亮清亮的，有一股子灵动劲。他冲着水面里的自己龇了龇牙，牙也白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既然这潭水这么管用，那我再下去泡一泡？多泡几次岂不是更厉害？
他走到潭边，伸出一只脚试了试水面。脚尖刚碰到水面就陷进去了，水花溅起来，凉凉的，跟他平时踩进溪水里一模一样。他又往里踩了踩，脚直接沉了下去，踩到了水底的沙石上。水没过他的脚踝，凉意顺着小腿往上爬。
他赶紧把脚收回来，蹲下来用手按了按水面。手一按就沉下去，提起来水珠顺着指尖往下滴。完全是普通的水。
"没了？
那层能踩的"壳"不见了。刚才那些青色光丝爬遍全身、把他从水底托起来的那一切，好像只在特定的那个时候才有用。现在潭水变回了普通的水，又冷又深，除了颜色比村里的溪水绿一些之外，看不出任何特别的地方。
童砚看着水面，觉得有点可惜。他本来还想把全村人都扔进来泡泡的。
他站起来甩了甩脚上的水，重新穿好鞋，抬头看了一圈四面山壁。刚才那点好心情又消下去了一半——四面全是陡峭的石壁，直上直下，灰褐色的岩面长着一层薄苔，偶尔有几棵歪脖子灌木从石缝里斜着伸出来。他沿着水潭边上走了一圈，走了很久，走完一圈之后发现又回到了原点。没有坡，没有能抓手的地方。山壁顶上露出来一圈窄窄的天，蓝得像一块被剪下来的布，好看，但摸不着。
他蹲下来捂着肚子。肚子叫了。
岸边水浅的地方有一些细细的银色影子在窜来窜去，不大，跟他的手指差不多长，游得飞快。像一根根被扔进水里的绣花针。他以前在村里的小溪里摸过鱼，溪鱼笨得很，用筐一兜就能抓住。但这些银鱼不一样，他卷起袖子把手伸进去试了一次，手指刚碰到水面那些银鱼就蹿没影了。
他蹲在那儿等了半天没动，看着那些鱼在他面前来来回回地游。他以前反应没这么快，眼睛也没这么好，以前他只能看见水面下有东西在动，看不清具体在哪。但现在他能清清楚楚地看见每一条银鱼的轮廓，连它尾巴扇水的时候搅起的小水涡都看得见。
一条银鱼从他左手边游过来了。他看准了它游的方向和速度，手伸出去的时候比他预想的快了一大截，他还没想明白自己怎么动的，手指已经合拢了。那条银鱼被他攥在掌心里，尾巴噼里啪啦地拍着，劲不小，但他的手没松。
他愣了愣，把鱼举到眼前看了看。银光闪闪的，鱼鳞在光下泛着一层细碎的光。他以前肯定抓不住这种鱼，他试过，溪水里比这笨得多的鱼他都经常让它们跑了。但现在他的手伸得快、收得快、握得紧，像换了别人的手长在自己胳膊上。
他连着抓了好几条。越抓越顺手，后来他觉得自己几乎能预判那些鱼下一步往哪拐，手一伸一个准。
生火烤鱼也是。以前他敲火石得敲半天，手指头都敲麻了才能冒出一小撮火星。现在他搓了几下那些苔藓和干草火星"啪"地一下就窜起来了，快得他自己都觉得不真实。银鱼烤熟之后外面一层薄薄的焦皮，里面的肉非常鲜美。他一口气吃了好几条。
吃饱之后他又站了起来。肚子鼓了，脚底下的力气比以往更足了。他沿着山壁继续走，一边走一边拿手在岩面上摸。他总觉得应该有路，掉下来的时候虽然是从高处的断崖掉下来的，那断崖就在这山壁的某一面上面，应该能找到往上爬的地方。
他走到北面那堵山壁的时候，停住了。
那个崖壁看起来和别的差不多，有植物长得更茂盛但感觉却凹进去了，温度和别处也不太一样，稍微暖一点点，他走近拨开植物出现了一个石缝。他侧着身子挤了进去。
石缝越走越宽，变成了一条通道。通道走到头的时候豁然开朗，一个石室出现在他面前。石室不大不小，比他家的堂屋宽一些，顶部是微微拱起来的弧面，像是被人用手掌在石头里抹出来的。他注意到石室的墙壁上有一些细密的纹路，排列整齐，延伸向地面上的线条。地面上那些线条弯弯绕绕的，和他水底看到的那些一模一样，只是这里更多、更密。像一整张被拓下来的网。
童砚站在洞口没敢动。他的脚悬在那些线条的上方一寸的位置，没有踩下去。
石室里很安静。石壁泛着一种微弱的灰白色光泽，像是被岁月磨过之后留下的旧光。他看到角落里有一块平整的石台，石台表面磨得很光滑，像一张床。石台旁边的地上还散落着几件东西，几块光滑的玉石，半截断了的棍子。
那些东西看起来放了很多年了。上面落了一层薄灰。
童砚的脚尖轻轻落在了地面的边缘。那些线条没有亮，没有动，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像睡着了的地图。
他咽了口唾沫，往石室里面迈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