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砚走进石室之后,第一眼看到的是地面上的阵法纹路,第二眼才看到角落里的那具骸骨。
那具骸骨靠在石室最里面的墙角,盘腿坐着,背靠着石壁。骨头已经发黄了,衣服上面落了一层细灰,但保持着很端正的姿势,脊背挺得直直的,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像是在打坐的时候就这么坐化了的。一件青色的衣服贴在骨头上。也不知是什么材质的没烂掉。
童砚不知道该干什么。他站在那儿,觉得自己应该鞠个躬,鞠躬之后又不知道说什么了。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他把嘴闭上了。
然后他看见骸骨的右手下面压着一卷东西。灰白色的,像布又不是布,像皮又不是皮,被手骨轻轻压着。旁边还有一个小瓶子,白玉做的,瓶口塞着一个小木塞,表面磨得泛光。
童砚走过去蹲下来,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卷东西。那卷东西没有烂,摸起来又滑又韧。他把那卷东西从手骨下面慢慢抽了出来。
童砚的手有点发抖,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卷东西展开。他以为自己看不懂,毕竟他只在村塾里跟着先生认过一两年的字,会写自己的名字,能认简单的记账,再多就不行了。但他展开那卷帛书之后,发现上面的字不是写的,是嵌在帛面里的,淡金色的,隐隐发亮,每一个字都像一个活物一样浮在帛面上。他的视线扫过去的时候,那些字就像自己认出了他一样,意思直接钻进了他脑子里。
"后来者:吾乃玄兽宗太上长老方玄微。丹成之日,受八宗联手围攻,宗门覆灭,吾携丹出逃。三度中伏,九死一生,借古传送阵至此。此界灵气稀薄,吾伤重难愈,大限将至。为宗门传承不绝,故此留书以待有缘。"
童砚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有些词儿他听不懂,但大概意思猜到了七八成。他被那些淡金色的字拖着走,像被人拉着手在一条看不见的路上往前走。
帛书后面写了很多。
这位叫方玄微的仙人,生前是某个叫玄兽宗的大宗门的太上长老。玄兽宗的看家本事是驯兽和御兽,门中弟子人人养灵兽,太上长老本人除了驯兽之外还精通炼丹。他花了很久很久的时间,把宗门几代人的研究积累起来,加上举宗之力凑出来的材料,炼出了一枚丹药。
那丹药吃下去之后,人就会天生被妖兽灵兽亲近。不会说话的会主动靠近他,凶戾的灵兽也会在他面前低下头臣服。对于驯兽御兽的宗门来说,这枚丹药的意义比一座山还重。丹药炼成的那一天,八个大宗门联手围攻玄兽宗。方玄微带着丹药刚逃出来,宗门就已经没了。他一路往北跑,路上被埋伏了三次,受了很重的伤,最后用了一个年轻时发现的古传送阵才逃到这片大陆。
童砚坐了下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地上的,膝盖有点软。
帛书上继续说:这片大陆的灵气比他原来的地方稀薄很多,方玄微的伤势太重,在这里恢复不了。他也不敢接触此界的修仙者,因为摸不清这边的深浅,而他自己已经没什么余力应对新的麻烦了。他在这个地方布下了水潭和山崖外面的阵法,水潭的阵法吸收天地灵气,可以供他疗伤,也能让合适的人掉进来之后得到一次洗筋伐髓的机会,就是把他泡在水里改造身体的那一次。而山顶外面的阵法专门挑人,不是有缘人,掉不下来。
童砚看到这里抬起头看了一眼墙角的骸骨,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你……等了几百年?"他小声问。
骸骨没有回答他。帛书上最后一小段话浮现出来的时候,童砚觉得那金色的字比前面的稍微亮了一点点,像是留书的人写到这里的时候用力了一下。
"汝既至此,已得水潭洗筋伐髓,是吾数百年在此所遇第一人。玉瓶中所藏,即为宗门至宝'万兽融灵丹',须于十五岁前服食。汝若愿意,可承吾衣钵。石室左壁第三块砖后,藏有宗门功法《御灵策》与兽铃一枚。若能归返故地,将此物交还玄兽宗后人;若不能,便自行留用。汝之造化,在汝自己....。”
童砚把帛书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才放下来。
他的右手边放着那个白玉小瓶。瓶口塞着的小木塞上还刻着一圈细细的花纹。他伸手把瓶子拿起来凑到眼前晃了晃,里面有声音,像一粒小小的珠子在瓶壁上轻轻碰了一下。
他又把瓶子放下了。他没拧开看。他心里有点乱,乱得不知道该先想哪一件事。
他扭头看了一眼墙角的骸骨。那个坐着的姿势在他眼里忽然变得不那么吓人了,反而有点孤零零的一个老头儿,盘着腿,靠着一面冷石头墙,等了几百年,终于等到一个被野猪拱下山崖的倒霉蛋。
"方前辈,"童砚站起来拍了拍屁股,"您运气可能不太好,你等了几百年的有缘人是个啥都不会的凡人,不过等我有能力的时候我一定帮你送回那两样东西。"
他转身往石室外面走,一边走一边琢磨先把前辈安葬了,不能让他就这么可怜的坐在那里,先找个位置。他走到石室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具骸骨的右手还搁在膝盖上,指节微张,像刚刚交出了一卷很重的东西之后还没来得及收回来的手。